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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枪 | 发表于2014年10月23日 12:05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之《大老高》

文/东东枪

大老高的本名儿叫高晓敏,1986年的某月某日她出生在某省某县的一家医院的某间手术室里。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跟她叫“二丫头”,因为高晓敏她爸爸的哥哥的媳妇儿在半年前先于高晓敏的妈妈产下了一女,那是大姐,她就是二妹,所以叫“二丫头”。一个多星期以后的某天下午,高晓敏她爸在县劳动局财务科的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某某日报,瞧见一条新闻说是我国跳水选手高敏日前夺得了第5届世界游泳锦标赛3米跳板跳水冠军。当天晚上,高晓敏就叫高晓敏了。后来还时不常跟她喊声“二丫头”的,只有她姥爷。

不过在外人的嘴里,高晓敏很早就被叫做大老高了。因为她确实高——小学4年级的时候是1米73,初中1年级的时候是1米86,高考那年就2米43了。

28岁的大老高身高2米87。这一年的春天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再增长了,她把这个好消息跟身边的所有亲戚朋友汇报了一遍。可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不长了?没有吧?我怎么看你比上个月又高了?”她就又观察了几个月,发现自己确实还是2米87。可再去找朋友说,朋友还是一样的反应:“谁说不长了?这不又比上个月高了一截子吗?”

大老高就有点糊涂,不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全世界都在糊弄自己。又想,可能是因为那些朋友只是些普通朋友吧。要是有个男朋友就好了,男朋友一定会说实话,到底长没长一问他准能知道。

唯一相信大老高已经不再长高的,也是大老高的姥爷。老头儿86了,老年痴呆,一辈子的精气神儿都没了,平时只会说两句话。一句是“嗯,没错儿!”,一句是“嗯?怎么还没睡?”大老高爱跟姥爷聊天儿,因为省心。她说:“姥爷,你看我是不是不长了?”姥爷说:“嗯,没错儿!”她说:“姥爷,那我是不是就能找着对象了?”老爷说:“嗯,没错儿!”她说:“姥爷,我上回给你看的那照片儿上的小伙子,你觉得怎么样?我上回跟你说我得努努力勾搭勾搭他,你说没错儿,可我后来又有点犹豫⋯⋯”姥爷说:“嗯?怎么还没睡?”

姥爷说的对。上回就告诉你没错儿了,怎么还没睡?

不过姥爷不知道,大老高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里是个韩国人,叫李准基。大老高要是真想睡人家,还是比较困难的。更何况李准基的身高是4475px,脑瓜顶儿大约在大老高肚脐眼儿附近。大老高想,不知道这帮韩国人是怎么长的,否则多般配,真是可惜了。

算到28岁这年,大老高一共只谈过两三次恋爱。这个数字并不算多。这是有客观原因的:毕竟在这个小地方,像她这种身高的人还是比较少。县电视台的新闻栏目打13年前就在说,本县青少年的平均身高目前仍在1米97左右,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们对此非常重视,打算下大力气真抓实干,争取在5年之内挤进全省前10名,用10年左右的时间赶超全国一流水平。一转眼13年过去了,当年的县领导们有一个得胰腺癌死了,有两个出了车祸,大部分不知所踪。哦,有几个是调到了省里,不再在县电视台的新闻栏目里出现,想瞧的话得把电视调到省里的卫视频道。站在县城的街上瞧瞧,1米6几的半大小子还多着呢。

头一次恋爱是跟李雨辰谈的。那时候大老高刚上高中,李雨辰是她同班的同学。某天,这个李雨辰忽然把她叫到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说喜欢她。大老高没对李雨辰有过什么特别的好感,甚至不太熟悉李雨辰,但李雨辰确实是班里最高的男生,长得也有点像毛宁或是解晓东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李雨辰的爸爸就是李大龙——在他们这地方,提到李大龙,没人不知道,虽然很少有人见过。还有,全年级都知道李雨辰最近刚跟他以前的女朋友分手——是比他们高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叫刘雪,特别漂亮。

李雨辰说那句“我喜欢你”的语气确实有点草率,但大老高还是成了李雨辰的女朋友。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她从来没干过这么大胆的事儿,她害怕了挺长时间,她不知道答应做别人的女朋友之后应该做什么。应该陪着他一起放学回家?过生日的时候应该跟他要礼物?应该跟他一起去吃肯德基?——后来,这些事儿,李雨辰都没做过。李雨辰最愿意做的事儿好像只是在晚自习下课后找到她,跟她说:“跟我走走。”

那时候他们都住校,下晚自习是10点钟,他们通常会牵着手走一小会儿,走到操场旁边的一个角落就不走了。他们坐在那儿,他抱着她,也不怎么说话,自己抽烟,偶尔说一句,也是没头没尾的——“你头发挺香啊”、“你爱听张信哲的歌吗”、“我爸最近出事儿了”什么的。她挺爱闻那烟味儿,过了好多年还记得起来。

大老高还记得,有一回,他们正在那儿抱着,忽然来了个人,在旁边不远处玩儿双杠。看身影就能看出来,是他们年级的体育老师郑宝刚,去年刚毕业分来的。可能是李雨辰抽烟的亮光吸引了他,郑宝刚练着练着就停了,往这边瞧,瞧见是两个穿校服的人抱在一起,立时来了精神,断喝一声:“谁?哪个班的?!”

李雨辰也不动,还抱着大老高,朝那边说:“滚!”

郑宝刚说:“李雨辰?”

李雨辰说:“滚!”

郑宝刚说:“哦,原来没人啊。”然后就捡起搭在双杠上的运动服走了。可能为了表示没看见人,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哼着运动员进行曲。

李雨辰说:“傻逼。”

郑宝刚改哼国歌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只是抱着。但后来,有一次,已经是秋天了吧。李雨辰抱着她,忽然说:真冷。然后,就突然把手伸进了大老高的校服里。校服里边是毛衣,毛衣里边是衬衫,衬衫里边没多远就是大老高本人了。

“凉!”大老高压着声音喊。

“哎!”大老高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疼!别捏⋯⋯”大老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实那天李雨辰趴在大老高耳朵边跟大老高说过:“没事儿,反正也没人看见。”但第二天,班里就有几个高个儿男生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冲大老高喊:“疼!别捏!”李雨辰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嘿嘿地笑着,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没过两天,全学校就都学会了“别捏!”这句话。至少大老高觉得是这样。她去问李雨辰,李雨辰说,他跟谁也没说过。也就没法再问了。李雨辰于是就又把凉手伸进大老高校服里的毛衣里的衬衫里去。

还是疼。

大老高后来回想起那段时间来,总觉得自己也说不好是不是喜欢李雨辰。好像是还没来得及喜欢就开始了,也没来得及不喜欢就结束了——高考前俩月,还是在那操场边上,李雨辰抱着大老高,跟她说:“快高考了,我肯定考不上。我爸让我当兵去,说给我安排好了。咱俩分了吧。”

分了也就分了。没过几个月大老高就上了大学。虽然学校很一般,但要是按照她自己的成绩,也未必能考上。

是李雨辰他爸李大龙给办的。李雨辰主动跟大老高提的,说不是跟你分了吗,也别白分,我让我爸给你办个大学上。

大老高的爸妈都没觉出什么异样来。就知道是一个同学的爸爸愿意帮忙。光知道嘱咐大老高好好谢谢人家,还拿了2000块钱给大老高,让她给人家送去,表示一下感谢。大老高没去,说不用。爸妈还直怪她不懂事儿。反倒是姥爷看出来了——那时候姥爷还没傻,趁大老高的爸妈不在,一边儿嚼着一根儿黄瓜一边儿嘱咐大老高:“二丫头,别不踏实,没事儿 。”大老高就一愣,说:“啊?您知道什么?”姥爷把黄瓜放下,说:“嘿,我什么不知道?”

上大学的第3年,大老高开始在外头做家教,给一个小女孩教初一英语。没人乐意找她所在的这学校的学生当家教,大老高冒充自己是外国语学院的,花200块钱做了个假证。大家都这么干。

她教的小女孩叫郭欣欣。郭欣欣是个小胖子,喜欢陈冠希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英语。大老高就老拿陈冠希教育她,说你看人家陈冠希道歉的时候说的英文多好。郭欣欣听了表示赞同,但并没什么行动。郭欣欣的妈妈就专挑大老高在的时候说,请了家教,成绩怎么也没见提高多少,高老师你可要多费费心啊,话里话外都带着埋怨。郭欣欣的爸爸则不一样,老婆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老婆说完走了,他跑过来跟大老高说:小高儿,没关系的,不要理她,她有病。

郭欣欣她爸叫郭志达,郭志达也是个高个儿,可能得有2米8左右,比高晓敏还高一头,所以才跟高晓敏叫“小高儿”,大老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郭志达在一个杂志社当副主编,开着辆白色的SUV,聊天的时候老会提起些妇孺皆知的名字,说是最近见谁谁谁的时候又听说了什么。每次聊天儿时他都跟大老高叫“小高儿”——小高儿冷不冷啊?小高儿累不累啊?小高儿要喝点儿什么?小高儿你是哪里人?小高儿你休息一会儿吗?小高儿你最近学习忙不忙?小高儿你都读什么书啊?小高儿你喜欢看话剧吗?小高儿你这样的女孩儿真是不多了!小高儿你喜欢我家吗?小高儿你别着急走!小高儿我送你吧!小高儿你坐前边儿!小高儿你有男朋友吗?小高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小高儿我送你个礼物吧!小高儿你别怕!小高没事的!小高儿你身材真好!小高儿你真软啊⋯⋯小高儿你别住学校里了!小高儿这是钥匙!小高儿你喜欢这个装修吗?小高儿我一会儿就到你先别睡!小高儿我到楼下了给我开门!小高儿你轻点儿!小高儿你上来!小高儿慢点儿慢点儿慢点儿!小高儿你真是年轻啊!小高你看镜头!小高儿舒服吗?小高儿你太好了!小高儿我跟你说个事儿!小高儿你得理解我!小高儿她是不是打你电话了?小高儿都是我不好!小高儿你别理她她真的有病!小高儿我给你买个包儿吧?小高儿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小高儿你别离开我!小高儿你别这么说!小高我其实特别懂你!小高儿你怎么了?小高儿你再给我点时间!小高儿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小高儿你他妈是人吗?小高儿对不起昨天我喝醉了!小高儿你别接她电话!小高儿别说我又联系你了!小高儿我也是没办法!小高儿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了!小高儿我真的没办法!小高儿你别怪我!小高儿你以后少抽点烟!小高儿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小高你把那房子的钥匙给我。小高儿我以后想你了可以去找你吗⋯⋯

这些话,有的是当面说的,有些是短信。那些短信大老高后来都删了,手机里只留了一条,就是那条“小高儿你要对自己好一点”。那之后她也没再见过郭志达。

她其实有挺长一段时间没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这算不算是谈了场恋爱?她有一段时间觉得特想跟姥爷说说这事儿,觉得姥爷一定能懂,可姥爷已经傻了。每次她到姥爷家,说:“姥爷,我看你来啦!”姥爷都只会高兴地说:“嗯,没错儿!”每次她离开姥爷家,说:“姥爷,我走啦!”姥爷都只会不高兴地说:“嗯?怎么还没睡?”

在那之后大老高毕了业、上了班,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那些年里她喜欢过一个大学里的同班同学、被一个在山东做生意的网友追求过几个月、拒绝了公司里的同事二宝、还差点又跟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公务员发生点什么,但他喜欢的同班同学不喜欢她、山东的网友听说她身高就没再来烦过、同事二宝被拒绝之后也就没再提过这事、而已经结了婚的公务员毕竟是结了婚。她还去相过几次亲,但大多数男方都被她的身高给吓走了。碰到一些没什么感觉的,吓走也就吓走了。个别几个觉得不错的,大老高就特别耐心地给人家解释:“我其实已经不长了,好几年都不长了,我都28了我还长什么啊?也就这样了。所以也不会更高了。你不一样,你才26,你看网上说的了没有?26岁还是身体发育的黄金年龄呢。你这几年好歹再长点儿,咱俩就差不多了⋯⋯”

然后,大老高就28岁了。就像我们刚开始提到的一样,28岁的大老高身高是 2米87。她确实已经不再长高了,但好像没什么人相信。很多当年的朋友都成了张太太李太太,大老高还是大老高。

再然后,大老高就病了。

大老高的病其实是27岁那年发现的。但当时并不严重。到了28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恶化起来。她所在的那家小公司的同事们听说了,都纷纷在微博微信上四方求助,刚开始是寻医问药、后来就是募集捐款。最热心的几个人都是她在公司最亲的几个朋友:小米、桔子、以及被她拒绝过的二宝。

大家的推广很有效果,贴着大老高照片的长微博被转发了3500多次。不过很可惜,这3500多次转发,没有一次能救她的命。

所以,28岁那年,大老高病逝在了某省某市的某家医院里。去世之后她的父母马上哭晕过去了,医生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摘了口罩开着帕萨特下班去了,护士开始收拾房间,聊着单位最近在搞的一个号召大家签字拒绝收受红包儿的活动,还说某某院长最不是东西跟好几个女大夫都不清不楚什么的,她们还聊着呢,晕过去的大老高的父母在其他人的胡乱抢救下就醒了,醒了又接着哭,但换了一个哭法,这个哭法比上一个哭法还让人不舒服,大老高躺在病床上听到大家的忙乱,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大老高被送到火葬场的时候是晚上10点多,本来不用这么着急的,但医院的太平间恰巧满了,只好先送过去。大老高的爸妈都已经哭得站不起身来,所以陪着她去的只有那几个自告奋勇的同事朋友:有小米、小米的男朋友、桔子、桔子的男朋友。本来不用这么多人的,大老高也说没必要都去,但大家好像是有点好奇,所以就都跟着了。只有二宝没来,因为得在家陪媳妇儿——媳妇儿前两星期刚查出来怀了孕。他托小米转告大老高,说今儿就不陪着她去了,明天火化的时候他一定到。

一路上小米和桔子跟大老高说:别怕,今天肯定烧不了,最早也得明天了。大老高躺在那儿,特别懂事儿地笑笑,说:“没事儿,这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这事儿,早有心理准备。”小米的男朋友就接着话茬儿夸赞,说:“老高,还得说是你,要是小米跟桔子,早崩溃了。”然后又说:“哎,我们给你带了件儿大衣来,小米前几年买的的,瘦了,穿不了了,一会儿冰柜里可能挺凉,我给你铺上点儿。”大老高说:“不用了,就这一宿了,忍忍就过去了。”桔子还是有点儿不高兴,还在那说:“非得这么晚送来吗?明天早上再来不行吗?”桔子的男朋友偷偷儿瞪了她一眼。小米的男朋友在旁边瞧见了,那眼神儿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不送放你家?”

大老高一直躺着,瞧不见。还在那儿客气地回应着:“嗨,多呆一晚上能怎么着?早点儿过来也好,早来早踏实。”桔子这不高兴劲儿还没压下去,接着跟她聊:“不是,今儿把你送过来,明儿早上火化的时候我们还得过来,折腾两趟,还不如明天一块儿呢,又不是外人。”大老高就说:“嗨,照我说,明天你们就都别过来了,都怪忙的,何必呢?”

快到火葬场的时候桔子的男朋友想起一件事儿来:“哎?火化炉那炉膛的尺寸有多大?”大家一听,都赶紧掏手机上网查,查了半天,结果都不一样,有说2米4的,有说2米6的,反正没有一个能到2米8的。大家说:“坏了,老高啊,咱之前都没想到,你太高了,这炉子可能不够长。”大老高说:“不用担心,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大不了到时候我把腿蜷起来点儿,实在不行就把我叠上,让我跪那儿,撅着,个儿高的又不是就我一个,人家肯定有办法。”大家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但一想想大老高跪在那儿的样子,就觉得滑稽。还是桔子的男朋友嘴欠,说:“要说你还真行,临走了还doggy style呢?”大家就都笑了。

那天晚上桔子和桔子的男朋友到家都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临睡前桔子还看了会儿电视,电视上正重播白天的新闻栏目,那栏目里说,根据六里庄菜市场的统计,本地近期蔬菜价格出现了集体下降的现象,究其原因,一是周边地区的蔬菜供给量增加,二是由于今年前期菜价较高,种植量加大,市场供过于求,因此从本月开始菜价下跌,全月下降的幅度超过了20%,比去年同期还低了3%。其中降幅最大的是茄子和油菜,降幅分别达到51%和25%。

小米和小米的男朋友住得远,到家的时间更晚。到家之后小米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吃,小米的男朋友自己抱着iPad泡了会儿脚。临睡觉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跟小米说:“哎,那大衣忘了给大老高了。”

大老高也是累坏了。朋友们走了没多长时间她就躺在冰柜里睡着了。睡着之前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给姥爷家打了个电话。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大半夜的这样做不太合适,但还是想打。电话接通以后她轻轻喊了声:“姥爷。”就听见姥爷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嗯,没错!”她又说:“姥爷,我走啦。”就又听见姥爷在电话那头不高兴地说:“嗯?怎么还没睡?”

(已刊发于陈坤出品、谈笑静主编《我们·爱别离》。)

05月
16
东东枪 | 发表于2014年05月16日 11:05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李站长》
文/东东枪

关副站长去董玉香家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从那回来的路上,他站在胜利路和新华路交口等红绿灯,想着一会儿见到李站长该怎么说。红灯老也不变绿,关副站长骂:怎么他妈还不变?刚骂完,就听见红绿灯说:急什么?关副站长瞪它一眼说:少废话,你知道个屁。

李站长就是李乐平,坐在火车站第二候车室东南角的长椅上的那位。1973年的1月19号,他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提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来到火车站,坐在第二候车室那把椅子上,就再没动过地方。那时候那把椅子还是木头的长椅,不是现在这种塑料的。算到如今,李乐平已经在那长椅上坐了40年。

这些年来,他就笑滋滋地坐在那个位置,见谁都客客气气地打招呼,甭管是旅客还是站里的工作人员。起初是有人问过他为什么坐在这儿不走的,他当时的回答是:等小董。小董是谁?没人知道。他也没说过。

据火车站的一些老员工回忆,到大约1986年左右,李乐平就已经成了最熟悉火车站情况的人。虽然火车站里的很多地方他都没去过,可站里站外的所有情况,没有他不熟悉的。你问他去厕所怎么走,他不光能告诉你朝哪个方向走,还能精确地告诉你得走多少步。

从那时候起火车站上上下下的人都跟他叫“李站长”,包括真正的站长。事实上,这些年里,火车站真正的站长已经换了好几代,只有李站长一直在岗。

关副站长是1992年来火车站工作的,不过那时候他还不是关副站长,而只是“小关”。来这儿工作的头一天同事们就带他到第二候车室见了见李站长,大家对李站长说:“这是小关,新分配到咱们这儿来的,以后您多照顾⋯⋯”

没过多久,他就听说了很多关于李站长的事情。比方说,大家都知道李站长的记性好得出奇——全站自1973年至今每一天迎来送往多少趟列车,每一趟是几点几分从哪到哪,他竟然完全记得。某一天的某趟列车晚点多少分钟,他也能记个八九不离十。站里的全部员工,谁是哪天来的,谁是哪天调走的,谁是哪年哪月升了官调了级,谁应该哪年退休,他也都记得一清二楚。

工作人员他都熟悉,常坐火车的乘客他也能记得不少。人家5年前坐火车去的青海,现在回来了,他一瞧见还就认得,能脱口而出问人家现在西宁冷不冷。造酒厂的李业务员去石家庄收账款,他能跟人家说“你们厂子这些欠款可够多的,这半年光石家庄你就去了6家了,”每次人家来坐火车都见到他坐在那,一来二去都成了朋友。

也因为李站长记性好,大家有什么想不起来的事儿就都爱来问他。经常有愁容满面的本地人或外地人来火车站贴寻人启事寻找亲友,有人看见了,就会给领到李站长面前。大致听人家描述描述那人大致的面貌、所穿的衣服,李站长经常就能回忆起点儿什么来,比如“是有这么个人,去年11月23号那天来过这儿,当天下午坐车去了兰州”,或是“对,跟一个河北口音的男人走了,说是去保定谈个建材生意”什么的。

除了找人的,还有丢东西的。火车站人多,小偷也多,但第二候车室没有,因为有李站长。他天天在那儿,什么风吹草动也躲不过他的眼睛,小偷来上几次他就认识了。再来他就笑眯眯地跟你打招呼,当着众人的面给你讲故事:“刚入行的吧?你师父是谁啊?哦,他啊,他1988年有一次……”后来也就没什么小偷儿来这儿了。

不过还是有丢东西的——自己丢的。有丢的就有捡的。捡了,去找站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就都托付给李站长,经常是东西一给他他就知道主人的长相了,有人来认领的时候他正好儿还能帮忙核对一下。当然也不是所有东西都有人认领,有副毛线手套就一直没人认领,一直在李站长那儿存着,打1981年存到1995年。直到1995年10月4号,一个70岁上下的白发老者在第二候车室排队候车,李站长突然冲他喊了一声:“陈双庆!”老者一愣,走到近前,只见李站长笑眯眯地说:“又来看你表哥了吧?1981年中秋节你来看你表哥那次把毛线手套落在这儿了,我当时一看就知道是你的,一直给你留着呐!”

那几年,这样的事儿特别多。就因为这些,李站长还出了点儿小名,上了当地的日报,被当做学雷锋助人为乐的典型。来采访的记者是个女孩,叫汪晓红,李站长见了她第一句话是“你姓汪吧?你爸是不是在粮站工作?你姥姥家是不是住在东方红路附近?你小时候是不是有一件墨绿色的毛衣?你还有个表妹小名儿叫圆圆?”汪晓红一听就懵住了,赶紧问是怎么回事。李站长说没什么,只不过是1977年左右他在东方红路附近一个饭馆吃包子,正好听见邻桌有个男的带着女儿来吃饭,聊起明天粮站放假要带闺女去东方红路看姥姥而已……汪晓红都听傻了。可没一会儿又听说李站长在这儿一动不动地坐了20多年,就更惊讶了,回去写稿子的时候给李站长又起了个外号,叫“家乡活电脑,城市新地标”。

报道登出来之后李站长出了名,那段时间还有好多人来火车站参观他,跟他聊天儿,或是跟他打听一些他有可能知道的事儿。李站长就笑眯眯地一个一个地接待他们,直到他们又一个一个地走了,直到后来参观的人越来越少,直到一个没有。

没有也没事儿。李站长托一个常坐火车的旅客帮忙买了个半导体收音机,闲着的时候就在那儿听广播。每个频率是什么频道、每个频道星期几的什么时间播什么栏目他都知道。后来收音机听多了,也有点腻。他就开始试着学习各种奇怪的技艺——通常是跟那些走南闯北的旅客们学的,刚开始只是些扑克牌魔术、象棋的棋路,甚至翻绳儿技巧什么的。后来就有什么学什么,只要人家愿意教他、跟他念叨,他就学——吊炉烧饼的制作工艺、沙土炒花生的火候技巧、集成电路的工作原理、汽车变速箱的拆卸与翻新、削苹果皮不断的小窍门儿、挑选不粘锅的秘诀……

李站长不光记性好,还认真。他自己说,有些事情不是光记性好就能办成的。比如说翻绳儿技巧吧,不是你记住怎么翻就能翻好的,有些翻法很复杂,得多练。于是他就练起来没完了,有时候一直到半夜,候车室里只有几个等过路车的旅客躺在长椅上睡觉了,他还在不断地翻。一直翻到连绳儿都烦了,一边被他摆弄着一边冲他甩闲话:“有完没完了你还?都几点了?还翻?哎!轻点儿啊,别拧疼了我!没见过你这样儿的……”

绳儿烦他,大家不烦他。从工作人员到旅客,都觉得李站长这人不错。在那儿一坐40年,不招灾不惹祸的,跟谁都挺和气,挺好。大家都觉得李站长可能就是要在那儿坐一辈子,一直坐下去的,连他为什么在那坐着,大家也都慢慢地忘了。大家都拿他当自己人,甚至站里的年轻人搞了对象,要结婚,都会领来给李站长看看:“站长,您给看看,怎么样?配得上我吧?”李站长也很配合地仔细端详一阵,然后咂咂嘴说:“我看呐,挺好!”一对新人这才欢欢喜喜地领证去。

要不是这次火车站拆除重建,李站长可能真能在那儿坐一辈子。其实这几十年里火车站装修改造过不少次,哪次甭管怎么修,李站长也没挪过地方,你装修你的,他就坐在那不动。可这次不一样了,这次是大工程,第二候车室要拆除了,以后这儿可能会变成超市,或是网吧什么的,总而言之不会再是第二候车室了。火车站的领导们专门到第二候车室来了一趟,站在李站长面前,特别抱歉地跟他解释了这件事,希望他理解。李站长听了之后说:没事没事,拆就拆吧。到第二天才跟检票员胡雅丽说:能不能麻烦你们谁帮忙跑一趟,帮我问问小董,还来不来?

胡雅丽岁数小,不知道这“小董”是怎么回事儿,回去跟关副站长说了,关副站长来的年头儿多,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来李站长当年来这儿是要等一个叫“小董”的人的。赶紧跑到第二候车室,跟李站长详细打听了小董的家庭住址工作单位,跟李站长说:“您放心,我明天就去!”

关副站长第二天就去了。上午去的,头中午就回来了。回来时关副站长看上去特别伤心。好像父母让7岁的孩子去打酱油孩子抱着酱油瓶子一路小跑地出门可回来的路上却啪嚓一声把酱油瓶子摔个粉碎的那种伤心。虽然他到这时候儿也不知道这小董是李站长的什么人,但是肯用40年来等的人,一定是个很重要的人。至少比毛线手套重要,比酱油重要。

全站的工作人员都特别关心这件事,见到关副站长回来了,都上前打听,找到小董没有。关副站长就说,他照着李站长给的地址去了,结果发现人家已经搬了家,幸亏那是单位家属院,很多老邻居都熟悉,很快就给他找到了董玉香家的新地址。李站长去了董玉香家的新地址,见到了现年63岁的“小董”董玉香本人。关副站长照着李站长嘱咐的,客客气气地问董玉香:“你好,我是火车站的副站长,我姓关,是您的朋友李乐平托我来的,他让我问问您,您还去不去了?”董玉香似乎没怎么听明白,她问:“什么?谁?去哪儿?”关副站长就又重复了一遍,说:“李乐平!您的朋友!您不记得了?您不是说要跟他一起去内蒙吗?”董玉香似乎还没听明白:“李什么?去内蒙?我去内蒙干什么?”关副站长就接着提醒她:“李乐平您怎么会不记得了?1973年,他跟您、跟您老伴儿,都是同事!都在农科院工作,您仔细想想!”董玉香就转头去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老冯,你记得一个叫李乐平的吗?我真不记得了。”冯云礼听见这句话就走出来了,边走边说:“李乐平?是咱们院的?还真不记得有这么个人……”

关副站长讲述这些的时候特别伤心,全车站上上下下的工作人员听了也都特别伤心,都觉得自己伤心得要死了、要碎了。连车站里的大石英钟到了整点,按规矩“当~当~”地响起来,都有一个小检票员厉声斥责它:”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这个心思?”石英钟活活儿把后边几声给憋回去了。

关副站长后来还是把他去这一趟的经历原原本本地跟李站长说了。他跟李站长说的时候是那天下午的15:32。根据车站进站口的监控录像显示,李站长是那天下午的16:07走出的出站口。和1973年1月19号他独自一人走到火车站来时一样,他还是穿着那套灰色的制服、提着黑色的人造革皮包,他的腰不弯、背也不驼,头发都是乌黑发亮的。在监控录像里,大家看到他走出进站口,站在站前的小广场上,朝四周望了望,笑了笑,就“噗”地一声崩散了。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一个好好的大活人,就那么崩散成了一片灰雾和瓦砾,除去随风飘走的那些,就只剩了小小的一堆,摊在广场的地面上。

好多在场的旅客和路人都看到了这个景象,有人拨打了日报的新闻热线电话,记者来了,火车站的工作人员跟记者说这人就是李乐平李站长,十几年前你们日报有个姓汪的记者还采访过他呢,当时是因为他坐在候车室里20多年没动地方,而且记忆力超群,连你们汪记者小时候的事他都记得。记者听了,回去就跟自己的领导汪晓红提起了这件事,汪晓红听了之后说:“我去采访过?20多年不动地方?胡说,哪有这种事?”

枪:这篇是几个月前写的,前一段时间在微信公众账号里发过了。也在这里存个档吧。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11月
19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11月19日 21:59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孙道士》
文/东东枪

孙道士在茅山讲道的时候台下观者寥寥,炼丹术刚讲到第三天台底下就开始有人扯着脖子喊要听房中术。孙道士正襟危坐说这位老兄你不要急,房中术要到第八讲才会讲到,底下就有人搬着板凳去讲坛外的小摊上去吃大碗牛肉面了。那人嘴歪眼斜,一边把条凳往肩上扛嘴里一边还骂骂咧咧。孙道士立时一脸正气起来,好像那炼丹术也随着益发神圣了几分。他努力把两只细长的三角眼睁得大些,暗用内力向台下扫去,内心深处期望用这目光把那些哄笑和脏话压下去。

孙道士的目光就是在这个时候碰到黑胖子的。

扫到黑胖子的那一刹那孙道士的眼光就像是被硌了一下。他赶紧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定睛一瞧,就看见左边第六排蹲坐着一个黑胖子。说是蹲坐着,是因为根本看不见他的腿,不知道到底是蹲着还是坐着。孙道士又使劲眨了几下眼睛,又定睛,又一瞧,才见这黑胖子原来是站着的,因为下半截并没有变粗,但腿在哪其实还是有点恍惚。这黑胖子长得大概四尺见方,就像一个棱角给打磨平整了的正方体,唯一突出的东西是两个朝天的小辫。幸亏这胖子肚子上没挂一个正方型的灰白肚兜,否则就跟电视机一样了。那两条小辫上分别扎了红黄两股绒绳,身上穿的却是皂青乌黑的短打扮,卡通得紧。孙道士也是个性情中人,一看这胖子就觉得骨骼清奇非俗流,可惜就是太黑太胖了点,若不然,怕也是个俊逸的人物。

那黑胖子当时是叉手站在听众之中,不摇不动,下盘沉稳得很,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冲着孙道士嘿嘿的笑,露出一嘴黄牙,但是却又不出任何声音,而黑胖子周围的人却齐刷刷的都开始往肩膀上抗凳子。孙道士就有点气,无凭无据但又万分坚定地觉得这胖子不地道,其他人起哄怕也是这胖子煽动的。

于是,孙道士把右臂缓缓地抬起来,伸出两根手指对准那黑胖子,下巴微抬,朗声说到:那位道友,敢问阁下在哪座仙山修行?你我可曾相识?阁下为何发笑?

那黑胖子双眼仍是直盯着孙道士,分明是听到了孙道士的话,但却浑似一个字儿也没听到一般,还是只把一嘴黄牙呲向孙道士,无声但嘿嘿地笑。孙道士愣了,静默三秒钟之后,却见那黑胖子微微点头。一而再,再而三。之后说:我操你妈。

孙道士愣了,台下却已有人哄笑,而那黑胖子却三步两步蹿到了讲坛边,双手直扑扑地伸过来,一手捏住孙道士的脖子,一手捏住孙道士的腰。孙道士说:哎。然后就已经横在了半空。黑胖子也不理他,腾出左手来在孙道士头上一捉,就把孙道士的道冠揪下来了,顺手夹在了裤裆里。黑胖子揪道冠的时候孙道士头皮一阵发凉,等到确认被揪下去的只是道冠的时候才热乎过来。可是热乎过来之后才发现道袍也被黑胖子揪着领子拽下去了。这时候的孙道士只好劈头散发地横在了半空。伸展着双臂,扑腾着双腿,却不叫,活像默片时代外国人拍的那种打斗电影。

当然,这种情况也没有持续很久,因为孙道士很快就被黑胖子扔到了台下。事实上,黑胖子是像甩垃圾一样把孙道士甩到人群里的。叭——嗒。

脱手之后,黑胖子看也没看,从裆下掏出孙道士的道冠,把孙道士的道袍背到肩上,就一摇一摇地绕过人群跑出院门去了。

孙道士赶紧攀着众看客的大腿站起身来,脸上的凛然正气尚未全都散去,伸手向上要正正道冠,才想起已经被黑胖子抢走了。

笑话,笑话。孙道士声音很大的咕哝着。

看客们于是就很配合的哈哈大笑着。有一个青袍的小声说:傻逼。一个白袍的也说:嘿嘿,真是。

没了道冠道袍,孙道士就穿着内衣在人群中一路挤回到台前,站到了大条案之后,心中暗想,幸亏是秋天,要是夏天现在就已经光着了。现在孙道士身上是一件白色的袍子,是用孙道士作道士之前的一件衣服加工的,基本上还算齐整,乍一看还有点白衣飘飘仙风道骨的样子,只是这袍子经过一次改造,已经没有了领子,细看就有点奇怪。

孙道士赶紧稳定稳定心神,低声清了清嗓子。

诸位道友!孙道士朗声喊道。

哎呀。孙道士说道。

台下本来已经被孙道士的第一句话弄安静下来的看客们又被这接下来的一句哎呀弄晕了。咦?大家说。然后顺着孙道士发直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团黑漆漆的肉团正摇晃进了院门,细一看,正是时方才夺了孙道士衣冠的黑胖子。

青袍的说,哎哟。白袍的也说,哟。

孙道士想,坏了。然后就见那黑胖子径直走到台前,也不理会孙道士,把手中的孙道士的道袍道冠都交于右手,左手一下子就把孙道士面前的条案扛到了左肩上。

青袍的说,嘿,丫还真牛逼。白袍的说,嘿,还真是。然后问青袍的,哥们儿,你也北京来的?

黑胖子扛了条案,也不说话,歪头冲着孙道士嘿嘿一笑,一嘴黄牙差点晃了孙道士的眼,然后就径直往外走去。一直到他走出院门,孙道士还站在空空的台子上愣神。 然后就有一个戴毡帽的干瘦老头颠颠地奔过来,站在台沿下边叉着手仰头向孙道士喊:小伙子,你可别忘了,那条案是你租的我的,丢了得赔⋯⋯

茅山虽不是什么名川大山,但山峦叠嶂,总也有几分风光可观,时值暮色乍现之际,孙道士奔出院门,见着这山藏碧色谷纳斜晖的景致,胸中不免也有了几分浩然之气,心中想,此番讲道完毕,若得三五俊逸好友一同细细游览,吟诗答对饮酒观山,也是人生一大快事。思想至此,突然想起自己还得穿着一身没领子的内衣去追被一个长得浑如酱菜坛子般的黑胖子抢走的衣冠条案,心中就不免涌动起一股想三五百个大嘴巴把自己抽死的欲望。

想是想,当然下不去手真抽。远远望去,酱菜坛子扛了条案挟了衣冠,正在不远处的山路上往前晃着。

孙道士高声喊:哎!那位道友!黑胖子头也不回,继续往前晃着。孙道士不敢怠慢,边喊边紧步往前追去。

孙道士开始追的时候,黑胖子在他前边大概有六七十丈的样子,孙道士追了一会儿,他离黑胖子差不多就有一百几十丈了。孙道士虽然是出家修道,但也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就算不论这体格,单是腿也有那黑胖子的两倍长,更何况那胖子还扛着丈八的乌木条案。可是,任凭孙道士紧赶慢赶,却硬是赶不上那黑胖子。按说,那胖子扛着条案,本来就不便行动,而且孙道士见他也只是不紧不慢的往前走着,偶尔还回过头来远远地朝孙道士呲牙笑笑,反倒把在后边紧赶慢赶也赶不上的孙道士累得够呛。

孙道士心中纳闷,越纳闷脚步就愈加地紧了起来,可脚步越紧,那黑胖子看起来就越远。就这么走了四五炷香的时辰,再看,黑胖子在那远远的前方,已经将要变成一个小黑点了。

山路难走,下山路尤其难走,自打冲出道场,孙道士绷着小腿走了这么长时间,小腿肚子早都酸了。酸是酸,追还是要追的。孙道士心中暗想,要不是自己赔不起那条案,豁出那套衣冠不要了,打死也不受这罪。同时又觉得这黑胖子蹊跷,不知道这家伙是天生飞毛腿,还是有什么妖术邪法。关于飞毛腿,孙道士未做道士前常在茶馆酒肆里听说,一般都是说某某山寨的某某好汉,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脚步如飞一走起来真是天昏地暗草木横飞,可看这胖子,一是不像什么好汉,二是动静也不大,也没有点草木横飞的样子。如此说来,必定是妖法。提起妖法,孙道士可就比较专业了,平日里孙道士和一班道友凑到一块,谈妖法的时间倒比谈道术的时候多些。孙道士认识的这一拨道士,大都是些青年人物,年纪大的如孙道士,不过二十八九,年纪轻的也不过十六七岁,而且大都是自学成材,有几个甚至是跟爹妈要零花钱不给就临时当两天道士威胁一下——其实当和尚效果能更好一点,但是还要剃头发,有点犯不着。既然是青年一代,也没受过什么专业指导,对世界都是充满了广泛而肤浅的好奇心的,对于长生不老羽化升仙等人生重大问题的认识还很不够,于是,似乎就更关心一点神鬼妖狐美女画皮之类的事情,反正和自己本职工作也不算太不沾边,于是就往往提起某村某庄美女诈尸,某人的亲戚夜路遇鬼的事情来。多年受这样的熏陶,孙道士也算见多识广了,据孙道士的经验来判断,以这胖子的身形体力步伐节奏,能把自己落这么远,必然不是常人。想必是妖怪。可是话又说回来,若真是妖怪,不吃人不盗宝不淫人妻女,抢个破条案扛在肩上干什么?孙道士觉得,肯定不会有这么失败的妖怪。想到此处,抬头再看——操。黑胖子不见了。

黑胖子不见了倒不要紧。要紧的是条案不见了。孙道士心中一慌,但立刻就觉得不能慌,要冷静。于是便又气沉丹田调匀气息。可心神刚镇定些,孙道士细一打量周遭,不由得又慌了起来——路也不见了⋯⋯

孙道士出了道场,一直跟着那胖子往山下走,此事有孙道士的两条小腿为证,但此时,孙道士举目四望,却发现自己已经快走到山顶上了。孙道士一惊,不对,往下走怎么走到山顶上来了?眼前并无路径可通山下,回头望去,来时的山路也找不到了。孙道士四顾茫然,心中不由得一下子没了底。看看旁边的山峰,遥遥相对,还颇有些距离,再找山中的道场,似乎也找不到是在哪边。太阳已经被远处的小山包遮住一半了,天色已然灰暗了起来。一阵山风吹过,孙道士打了一个冷战,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只穿着一身没领子的内衣,只是低头一看,白衣也早变成灰的了,而且右肋以下还被山路边上的草木挂了一个口子,一大块布片翻出来随风飘摆,几小股凉风好像穿过皮肉直接吹进了孙道士的腰子里。

“歇歇。“身后冒出一个声音。

“啊!“孙道士吓的蹦了起来。那股冷气在右肾里转了三圈未曾被焐热,又一下喷进了整条脊梁骨。

回头看,见身后三尺开外摆着那乌木条案,条案上四体舒展仰面躺着的便是那黑胖子。
咕噜。
孙道士喉咙之内不由得咕噜了一声。

“歇歇。“
那黑胖子说道。

那胖子说话间双唇闭合,只一口黄牙在暮色里烁烁放光夺人二目,孙道士便拘谨了起来。

“你……“孙道士说。
“我?”
“这位道友……”
“屁。”
“啊?”
“嗯。”

孙道士就不说话了。内心深处也忽忽悠悠地恍惚了起来,只觉得自己所处并非人间,只好呆呆地望着那黑胖子。

那家伙岔着双脚躺在黑条案上,暮色里看去就是黑突突的一堆。也不说话,但过了片刻就唱起歌来:

叫一声二大姐你莫要着忙,
我好似小蜜蜂儿钻进了那花房。
二大姐你就是那鲜花一朵儿,
我是那小蜂儿来把你的蜜尝。
叶儿上沾霜啊花心里带露,
姐儿啊你真是嫩里头含香。
探你的花心啊轻拈你的叶,
亲亲啊,你是莫要急来也莫要慌……

孙道士有点听不下去了。一来是这黑胖子嗓音实在是差了点,不细听跟擤鼻涕似的,细听也很容易错听成便秘。二来是自从当了道士,孙道士也就算进入了上层社会,整天里搞的都是精神文明意识形态,这样的歌声确实实在是很久没听过了。可现在这么个时候,在荒郊野外又听见这种词曲唱腔,只觉得内心里头一种没抓没挠的感觉,好似七八桶颜料一块泼了出来,也不知道是应该哭一哭还是笑一笑更合适些,心里只觉得一片滑稽。

胖子的歌唱完了,天也就全黑了。孙道士试着张嘴问询:这位道友,我和你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你能不能把这条案还我?

黑胖子也不瞧他,只又甩过一句干巴巴的话来:操你妈。

孙道士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他这辈子还没经历过这么尴尬的时刻。他根本不知道这胖子想干什么。看看自己,鞋也掉了,身上的衣服也已全是泥污了。

于是,孙道士突然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哇地一声,哭了。

接着,边哭边慌忙跪在了地上,瞧着黑胖子哭喊说:胖子爷爷,您就是我爷爷了成不成,爷爷您把条案还给我吧!爷爷我错了还不成么?

黑胖子显然是听见了,他回头瞧了瞧,嘿嘿笑了两声,可还没笑完就停住了,然后竟也慌忙跪下来,哐当哐当磕了两个头。

孙道士愣了,心想这胖子怎么没准脾气。可又看,发现这头不是磕给自己的。原来是不知何时在黑胖子的面前闪出一个白胡子的仙人来。孙道士再仔细看,见那仙人高鼻阔目一脸福相,幸亏瘦点儿,否则就跟圣诞老人差不多了。

孙道士多机灵,赶紧也又磕了几个头,赶紧高喊:仙爷在上,晚辈⋯⋯后头的话还没说出来就被黑胖子一声断喝给拦住了:别闹!

孙道士说:我是要⋯⋯

黑胖子又断喝一声:给你!

白胡子仙人倒是一直淡定着,很有个仙人的样子,只轻飘飘说了句:走吧。黑胖子就立刻把仙人恭恭敬敬地背起在了身上。仙人又说:走。黑胖子起身就走,沿着山路往山顶走去。

孙道士跪在地上,心里忽然就松懈了一下:条案没拿走。可一转念却又怕起来——刚才不是明明已经到山顶了吗?怎么他们怎么又会是往山顶走去?又长出来一个新的山顶?

孙道士琢磨不透,琢磨了一会儿也就不琢磨了,反正黑胖子和仙人已经走远了。而且,孙道士敏锐地觉察出,这件事里恐怕有很多地方,是他怎么琢磨也不会琢磨透的。

更何况,他也发现,得赶紧开始琢磨另一件更紧迫的事:这么大的一张条案,怎么搬回去还是个问题⋯⋯

据孙道士后来自己回忆说,十多年后,他到中原某地讲道,在街头又见过那黑胖子和白胡子仙人一次。白胡子仙人骑在一头瘦驴身上,黑胖子在驴腚后头毕恭毕敬徒步跟随。孙道士追上他们,拍拍黑胖子的肩膀,欣欣然地打了声招呼:这位道⋯⋯话没说完,黑胖子对他板着脸,说了句:道你妈逼!孙道士就愣在那儿了。

孙道士还回忆说,当年那张条案是天亮之后他徒步下山,找回自己讲道之处,求告各位同行道友一起帮忙去抬回的。也就是说,那天晚上,孙道士自己呆在山顶,守着那张大条案过了一夜。那一夜他思考了很多问题,大部分都没思考出答案。因为每思考到关键处,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个黑胖子的脸,笑着对他说出三个字:操你妈。

也据他回忆——一直想到天快亮了,他才仿佛想通了点儿什么,当时他一下蹦到条案上,瞧瞧天上的月亮,狠狠地发下了誓愿:操他妈的,我要成仙。

枪:
2004年写过这么个东西,当时只写了个开头儿,前几天想起来,给续上了。
似乎是源自《太平广记》里的一个故事。

10月
08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10月08日 21:01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胡金波》
文/东东枪

胡金波胡大爷最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有三个,一个叫《选择》、一个叫《谁在说》、一个叫《大王小王》。看过这三个节目的人应该能瞧出来了,胡金波其实主要是喜欢那个叫王芳的女主持人。老跟这“小王”搭档的还有一“大王”,是个男的,胡大爷喜欢“小王”,不喜欢“大王”,觉得那“大王”讨厌。可是为什么讨厌、讨厌在哪儿,他又说不出来。

胡金波动过念头,想给王芳写封信,就寄到栏目组,估计应该能看到。可惜现在寄信有点不方便,上头不许。要是早几年知道这节目、知道这主持人就好了。可那几年在假肢厂的传达室上班,白天晚上都得盯着,有收音机听,没电视看,真正清闲起来还是这几年的事儿。胡金波是前年2月份因为直肠癌去世之后,才在小月河河底下当了水鬼。

其实本来给他安排的不是这活儿,是他自己要求的,说是离家近,方便。人家负责的听了一愣:方便?方便什么?方便回家闹鬼玩儿?

胡金波还真去闹过。死后头一年的春节,儿子闺女都去陪着他老伴儿过节,一块儿吃年夜饭、包饺子、看春晚。胡金波一辈子嘴馋,自己跑回家里去,自个儿偷吃了多半盘儿羊肉馅儿饺子。儿媳妇儿后来发现了,说饺子怎么少了多半盘儿?小孙女说我看见爷爷吃了。全家都傻了。儿子喊了一嗓子:别胡说!把小孙女吓哭了。胡金波在旁边儿骂儿子:小王八蛋,我都没把她吓哭,你他妈倒把她吓哭了!你他妈还真舍得!

哭了的不只是小孙女,胡金波的老伴儿也哭了。她哭是因为小孙女说看见爷爷来吃了半盘儿饺子。老伴儿坐在床上围着一床被子,眼中扑簌簌落下泪来:你爷爷就爱吃羊肉馅儿饺子呀!闺女赶紧劝:妈,妈,别老想着我爸了。人没了就是没了,这大过年的,想他干嘛?胡金波坐在旁边瞧着,自己想:我这闺女也是他妈够不会说话的……

胡金波的老伴儿叫徐凤霞,唱评戏的有个新凤霞,徐凤霞这名字跟人家挺像,年轻的时候长的也有点儿像。其实别人倒没说过像,就胡金波说像。当时有人介绍他们俩认识,胡金波头一次约人家出来就是去看新凤霞的评戏。可能还真是有点儿缘分,名字像、长得像也就罢了,连命都像——徐凤霞跟新凤霞一样,也早早儿地就半身瘫痪了。

现在胡金波隔些日子就回家瞧瞧,看看徐凤霞身体怎么样,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什么的。还行。儿子闺女隔几天还都会过来看看,家里吃的穿的都不缺。就是儿媳妇不爱来。不爱来就别来呗。爱来不来。

当水鬼确实清闲,主要也是因为这小月河也不是什么热闹的地儿,胡金波憋在水底下蹲着的时候老觉着这跟以前在假肢厂看大门儿没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就是管得松,想偷会儿懒就钻出水面随便找个谁家去蹭会儿电视看,反正也没人能发现,也谈不上打扰人家。

天天早上都有一群老头儿老太太在岸边打太极拳,老胡要是起早了,就也在水底下跟着他们比划两下。

客观地说,胡金波这水鬼当得不错。他生前就是个爱干净的人,当时厂子大门口附近那块地方永远是全厂最干净的一块儿。现在这小月河也是,胡金波没事儿就在水底下到处游,瞧见水面、河底有什么垃圾就顺手儿捡起来。

河水不浅,也不太干净,不适合游泳,连胡金波自己有时候都呛得咳嗽。有时候来个谁下河要游,胡金波就想办法提醒提醒他——跟着他游一会儿,然后趁其不备挠挠他脚心,抱他腿一下儿什么的。这招儿特灵,吓跑了不少了。胡金波知道,这玩意儿没法儿讲道理。这都是多年做传达室工作养成的经验。

老邹就不一样。老邹也看不惯人下河游泳,可他的办法不是挠脚心,他都是直接掰人脚脖子——这些年来有不少下河游泳的都差点儿让他掰死。胡金波生前也听说过小月河闹鬼的事儿,后来来了这儿才知道就是老邹。

哦,忘了说老邹了。老邹叫邹成贵,也是小月河的水鬼,但跟胡金波管得不是同一段。他比胡金波来的早,老胡刚开始看人家面嫩,还跟人家叫老弟,后来一扫听才知道人家打清朝就在这河里管事儿了,之所以对那些游泳的那么狠也有原因,据说是活着的时候受了挺大的委屈,有怨气没地儿撒。胡金波没细问。

前两礼拜,上头来人巡查,胡金波跟那负责的悄悄儿问了问,问要是偷偷寄信出去,会不会有人追究。负责的听了,说,既然是偷偷儿的,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少跟我说这个,这事儿我管不着。懂了吗?

胡金波就懂了。这还不懂?

信很快就写了,就寄出去了。是寄给徐凤霞的。信上说凤霞你好,收到信别害怕,我是金波,我现在在小月河当水鬼,一切都好,我其实常回家看你,就是你看不着我。写信就是告诉你别老惦记着我,我这边儿没什么可惦记的。儿女既然都孝顺,你就好好儿活着。别老哭。该吃吃,该喝喝,就当替我吃替我喝了⋯⋯

在信的最后胡金波还提到一事儿,他说特别想吃煮鸡蛋,让徐凤霞给煮几个,放在家里的饭桌上就成,他到时候儿自己去吃。

信三天后就寄到了。邮递员送信的时候胡金波就跟在他身后。徐凤霞看信的时候胡金波就在旁边。徐凤霞看完了信愣了得有半个多小时,然后嗷的一声就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摇着轮椅去煮鸡蛋。

徐凤霞那天煮了12个鸡蛋,胡金波吃了7个。给徐凤霞剩了5个。剩的那5个徐凤霞也没舍得吃,给他放冰箱里了。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09月
16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9月16日 20:37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之《冯新远》
文/东东枪

冯新远变成一条雪纳瑞的第五年,他跟郭雪梅说,还是分了吧。

之前郭雪梅的父母也是这么劝她的,说还是分了吧,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还跟冯新远说,小冯你别往心里去,我们这么说也是没办法,你这个情况确实太特殊了点儿,等以后你好了,你们再和好,我们支持。

冯新远说没事儿,伯母您说得对,不能再耽误郭雪梅了,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这样的对话发生过好几次。最近一次是某个星期六他俩到郭雪梅家里吃饭时。郭雪梅她妈一边说着,一边给冯新远拿了一个大碗,里头放了点儿狗粮,又拿了一个,放了点儿水,搁在地板上,给冯新远。还问要不你还是上桌吃点儿,都是自己人,没事儿的。冯新远说算了,不方便,也早习惯了。

而冯新远正式跟郭雪梅提出分手这件事是在两个多月后。在从张家口回北京的高速公路上,冯新远向郭雪梅提出了分手。那时距冯新远突然变成一条雪纳瑞犬已有1900多天。

之前的这1900多天里冯新远从来没跟郭雪梅提出来过分手。也不是没有过矛盾,烦也烦过了,吵也吵过了,互相埋怨也埋怨过了。尽管好几个医院的医生都说,近几年这种情况的发生率其实并不低,谁都有可能赶上,应该以正面心态面对,没必要有太多心理压力,可一个好好的大男人,突然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只狗,换谁也得别扭。

起初跟朋友家人的解释都是冯新远出国念书去了,走得急,只好不辞而别。可过了两年,还不见好,只好接着说冯新远念完书,在国外工作了。真正的情况本来只有两三个朋友知道,可几年下来,可就不只那几个了。不过大家也都懂事得很,没人说破,只是每次看到郭雪梅带着冯新远出门的时候,眼神都忍不住往冯新远的身上瞟。

冯新远一直在抗拒这个新身份,抗拒一切行为与习惯上的改变。可事实证明一切都是徒劳。他情不自禁地对那些专门为狗准备的袋装狗粮所吸引,他看见扔出去的飞盘就忍不住要冲过去接住,他撒尿时的姿势也有变化⋯⋯这一切都让他沮丧。

起初郭雪梅还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我都会和以前一样的爱你,永远和你在一起,陪着你。还坚持要跟冯新远在一张床上睡,可慢慢就发现这样确实会比较尴尬——不发生些什么似乎不太像“和以前一样”,不大应该,可要是发生了,似乎就更不大应该。

以前郭雪梅每年都要拉着冯新远出去玩儿一趟,从丽江大理到瑞士意大利,都去过。可自打冯新远变成狗,一起坐飞机坐火车就变得麻烦起来了。刚开始试图跟那些单位解释,可后来就放弃了。现在,他们俩唯一的旅行方式就是自驾。

这次去张家口滑雪就是。

其实滑雪的时候还一直有说有笑的。冯新远滑不了,就站在坡儿上瞧着郭雪梅滑,有时候还跟在郭雪梅后头跑。休息时有一个身高162左右的香港老男人看见郭雪梅过来,跟郭雪梅搭讪,说小姐你好,一个人啊?郭雪梅就顺口答应,跟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聊着。侧眼瞧瞧冯新远,冯新远在他们一旁的雪里闷头走着,看也不看那香港人一眼。走着走着,就自顾自地跑起来。郭雪梅瞧见了,赶紧甩了那香港老男人,追上去。

香港老男人还在后头喊:小姐,交个朋友好不好?冯新远忽然回头说了一句:交你妈。把香港人吓懵了。

郭雪梅追上冯新远,说:你别又当着人往外蹦人话。冯新远说:我乐意。郭雪梅说:嘿,生气啦?跑这么快干嘛?应该给你后头拴一雪橇。冯新远说:操。郭雪梅说:真生气啦?冯新远说:滚。郭雪梅知道没真生气,嬉皮笑脸地嘿嘿几声,跟他一起往前走。

像“雪橇”这种笑话头几年郭雪梅还不敢说。这一两年,觉得大家都习惯了,就偶尔说些这样的话,好像也没事,而且说出来还挺轻松的。

开车回北京的路上,冯新远在车上吃药——是一种德国生产的药,化学名一大溜,商品名叫“可复”。最近的3年多里冯新远一直在吃这玩意儿。每天一颗,加起来有1000多颗。这1000多颗药片除了增加冯新远的烦躁之外没有改变任何东西。冯新远仍然是一条雪纳瑞。但医生说,虽然吃药也不一定有什么改善,但如果不吃药的话,就可能继续恶化。于是就继续吃。

冯新远自己没办法拆开药片包装,平时在家的时候,每次都是郭雪梅为他把药片从包装里掰出,放在他的面前。冯新远用舌头把药片舔走,再自己去找水喝。

那时郭雪梅一边开车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拿出药片,塞到副驾驶位上的冯新远的嘴里。再把一瓶纯净水的盖子拧开,把瓶口举向冯新远。路上车多,郭雪梅一边喂他水一边催他:快点快点快点……一催就给催急了,冯新远让水给呛了,一阵狂咳嗽,药片也喷到了脚垫儿上,冯新远一阵慌乱,可也拾不起那片药来。

郭雪梅随口抱怨了几句,说怎么回事儿啊我让你快点儿没让你吐了啊。冯新远不说话,自己串到了后排坐着。车快开进北京时,冯新远在后座儿上说:郭雪梅,咱俩分手吧。

郭雪梅从后视镜里瞧了他一眼,见他正把两条前爪抱在胸前,一脸严肃地盯着窗外,看起来严肃又滑稽。

他说:我其实早想好了,一直舍不得跟你说。咱俩真别这样下去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老看着你那么压抑,我也难受。你说我这样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难道你就跟一条狗过一辈子吗?你乐意,我也不乐意。

他还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不需要你这么对我好。你越对我好我越觉着自己没用。我明明已经是条狗了,你还老拿我当人,我也别扭。你越拿我当人,就越是在提醒我自己是条狗。

他还说:而且你跟老郑的事儿我也知道了。有一次他来咱家你以为我没在其实我就在阳台呢。你别生气,我也不是怪你。这事儿我不怪你,老郑人不错,虽然我跟他不熟,但能看出来这人挺好的。你跟他在一块儿得了,他能做到的那些事儿,现在我都做不到,这你不是不知道。你以后也不用再委屈自个儿了。

他还说:你不用担心我,我现在早就习惯了。心态也调整过来了,生活也没问题。医生不也一直说吗,要用正面的心态来面对,我现在的心态就可正面了。我现在不怎么用人照顾也能活得不错了,真有什么事儿我妈、我那些朋友也都可以帮忙。咱以后也还是朋友,行不行?

他还说了很多。郭雪梅一直没说话。

一直到回了北京,进了小区,停好了车,冯新远还在说。

郭雪梅把车熄了火,松了安全带,下了车,手扶着车门问他:冯新远,说够了没?

冯新远说:雪梅,我说的都是真⋯⋯

郭雪梅已经朝楼门口走去了,她瞧也不瞧冯新远,说:别傻逼了,上楼。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