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月
16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8月16日 20:24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卫丽娜》
文/东东枪

卫丽娜对他说自己叫卫丽娜。卫生的卫,美丽的丽,雅典娜的娜。

他微笑,说你好。她也说你好。然后就聊了起来。卫丽娜很健谈,是显得很职业的那种,和每次一样。

卫丽娜说以前她是京航的空姐,说这“京航”是个航空公司,全称是北京航空,很好认——飞机尾翼上印着个沙燕儿图案、飞机上提供卤煮火烧、豆汁儿、麻豆腐的就是。她和她的好姐们儿邹玉梅一块儿在那儿工作,每回登机时,她们一群空姐都会在肩膀上搭上一条刚洗干净的白手巾,站在机舱门口儿,瞧见有人走过来就赶紧瞧一眼人家手里的登机牌儿,嘹亮地招呼一声“来了你内!三位14排里边儿请!”,逗着呢。

卫丽娜说他们机舱里头都是一张张八仙桌子,每张配四把圈儿椅。经济舱里有评书听,一个正宗北京大白胖子,剃着圆寸穿着大褂儿撇唇拉嘴讲《雍正剑侠图》。高兴了还返场,讲个《聊斋》小段儿什么的。商务舱除了评书还有铜锅涮肉,羊肉都是在飞机上现杀现剔的,有时候应乘客的要求,还会在路过内蒙的时候让飞机俯冲下去现抓。抓着什么算什么,反正甭管黑羊白羊,吃到嘴里就是好羊。头等舱除了评书火锅之外有自动麻将设备供乘客消遣,飞行员有空儿的时候也过来划拉两把,一般情况下大家都让着他,但也有点炮儿的时候。点炮儿了就不高兴,有些素质不高的,还成心不好好开,踩两脚急刹车什么的——本来为的是把麻将桌上的麻将牌全都甩到桌子低下去,可惜每回都误伤商务舱的火锅儿客们。

卫丽娜说她去过世界上好多地方,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她说新西兰人都爱吃西兰花,白灼的蒜蓉的都爱吃;她说在肯尼亚最紧俏的商品是洗脚盆,因为那边儿的足疗保健都不正规,有时候会传染灰指甲,消费还不给发票;她说迪拜有座大庙,甭管是谁一进去就想磕头,甭管多轴的人想站都站不住;她说,夏威夷的特产是羊蝎子火锅,近几年添加了烤羊腿项目;她说旧金山不能常去,金山虽然旧了点儿可还是太晃眼;她说马来西亚人都爱骑着高头大马上班,凡是当了干部的国家就配给一头,用颜色区分等级,比方说科级干部骑的是翠绿的,局级干部骑的就是粉红的,依此类推,直到国家主席——国家主席骑的是一匹彩色的,五彩斑斓好看极了,名字却叫小白。

卫丽娜说王菲经常坐他们的飞机,一来二去就跟她和邹玉梅就成了朋友,王菲后来经常有事没事儿就来找她玩儿,送她点儿家乡特产什么的:榴莲酥、龙井茶、真空包装的烤鸭、十八街麻花儿……卫丽娜说王菲有一段时间特别痛苦,因为在跟王宝强谈恋爱——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王菲只告诉了她,连邹玉梅都没告诉。她觉得王菲不该跟王宝强在一起,听口音就不合适。她还拿王菲的八字找人给算过,算命的人说这个女的旺夫,晚年会特别幸福,但最好得嫁个胖子。

卫丽娜说她有个男朋友,男朋友叫梁斌,在银行工作。她说他们就是在航班上认识的,他对她别提多好了——跟她叫大宝宝,给她买大钻戒,为了讨好她在KTV里一遍一遍为她唱“想要问问你敢不敢,像我这样为爱痴狂⋯⋯”

卫丽娜说她和梁斌都爱抽烟、喝酒。她们在一起时,经常就是整天窝在房间里,光着身子,抱着对方喝酒。喝醉了就一块儿笑一块儿哭。

卫丽娜说有一次,她闲得无聊,装成别的女的到陌陌上去勾搭梁斌,结果梁斌真上当了,差点儿要出来跟她见面。后来他一个劲儿的跟她道歉,说你就是试探我一万次我就得上当一万次——谁叫你是你呢?卫丽娜不信,托邹玉梅申请个新号儿换个风骚头像去试探,还真就一次都不上当。

卫丽娜说她本来并不知道邹玉梅也喜欢梁斌,就是那次托邹玉梅勾搭梁斌之后,她看他俩的聊天记录时发现的。她说她更没想到邹玉梅后来会那么极端,竟然会想用那种办法拆散她和梁斌,简直是疯了。

卫丽娜笑着说她现在很幸福,她去年给梁斌又生了4个孩子。3个女孩儿1个男孩儿。

卫丽娜说她早就不当空姐了,梁斌不让他工作了,怕她太辛苦。

卫丽娜说她喜欢小动物,现在家里就养了很多,比如猫、狗、鼠标。

卫丽娜说自己是摩羯座,摩羯座的人都善良温和,没有心机,艺术感觉好,还对爱情特别专一 。

卫丽娜说她现在每天都跟梁斌通很多次电话。他一聊起来就没完,总舍不得挂电话,她就只好陪着他整夜整夜的聊,又烦又喜欢 。

卫丽娜还说了很多。最后说的是我说的这些话你是不是不信?他说我信,我全信。

他离开的时候碰到吕护士长。吕护士长说邹小姐今天的状况还是不错的。他说是,比前几年好多了,辛苦你们了。

吕护士长温柔地笑着,对他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梁先生慢走。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07月
15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7月15日 16:18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之《松鼠》
文/东东枪

松鼠今年35岁了,他爸是只壁虎,他妈是头鸵鸟。按说这样的父母应该能生个更好的孩子的,比如一头驯鹿或是袋鼠什么的。可他却只是一只松鼠,这件事让他的壁虎爸爸耿耿于怀了半辈子,幸好鸵鸟做事谨慎,一辈子没被壁虎抓住过什么把柄。壁虎也就只能偶尔生生闷气而已,而且,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这些年来也就从来没跟谁提过。

松鼠大学里学的是肉猪种植专业,其实他挺喜欢这个专业的,尽管他本来的第一志愿是手表修理。他还记得大三那年跟着他们的章鱼教授出去实习的那段时间——春天的时候请几头经验丰富的种猪过来在那几亩地里播下种子,之后的几个月里只需要偶尔浇浇水施施肥,满地粉白粉白的小猪就随着一场场的雨水慢慢长起来了。到了成熟的季节,几亩地里都是活蹦乱跳的小猪,有的都不用你去收获,自己咬断了藤蔓迎着你跑过来,把你撞倒在地,又自己吱吱地叫着跑走,跑到附近的小河沟里喝水去了。

满脸严肃的章鱼教授还站在地垄沟儿旁,伸出触手来指指点点地给他们讲解:看,这就是施肥施多了……全班同学就在那儿听着,看着,笑着。有的还去抱几只小猪过来坐在大柳树下逗闷子玩儿,问小猪“你叫什么名字啊?”、“你现在有什么感想啊?”什么的。

松鼠觉得那是最快乐的时光。

那时候他有个女朋友,是一条鲤鱼。鲤鱼很喜欢他,有空的时候就游过来找他,跟他腻腻歪歪地亲热在一起,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而且,基本上每次都是鲤鱼主动。松鼠知道自己本是个怯懦的家伙,遇到鲤鱼这样一个女朋友,他觉得很幸运。松鼠当时很盼望赶快毕业,跟鲤鱼结婚,他预感到对方的父母很可能会反对他们的婚姻,并早早地为此做好了准备。他去箍了牙,好让自己看起来顺眼一点;他努力学习种植肉猪的技术,准备以后找个稳定又赚钱的工作;他还利用所有的业余时间去学游泳,希望可以自己游到鲤鱼的家里去向她的小龙虾爸爸和扇贝妈妈提亲。

当然,这都是大四那年,鲤鱼提出分手之前的事情。鲤鱼跟松鼠提出分手是在一个俗气的雨天,那天那场雨下了6个多小时,一共有173对恋人借着那场雨顺利分手,他们就是其中的一对。鲤鱼跟松鼠分手时,鲤鱼的新男友就在不远处的水里等着她——准确地说是一边等她一边打电话给一个餐馆订下晚上的座位。他是一只牛蛙,看起来还挺英俊的,跟鲤鱼依偎在一起时,确实也更般配些。

松鼠现在在一家婚庆公司工作,公司的老板是只蝙蝠,全公司有十几个员工,分成了三个组,松鼠这组有他、有一只老刺猬、一只大学刚毕业的鸭嘴兽、还有两只乌鸦。鸭嘴兽老迟到早退,乌鸦跟乌鸦关系不合没事儿就吵架偶尔还动手,老刺猬是自己老有私活儿公司里的事儿不太爱管,因此蝙蝠最喜欢的就是松鼠,而刺猬鸭嘴兽乌鸦们最讨厌的就是松鼠。

松鼠的身份是婚礼主持,他做的不错,在全省给最好的婚礼主持排名,他能进前五,而且另外几个都是长颈鹿、天鹅、海豚什么的,难度可想而知。业内都知道,只有总预算在50万以上的婚礼才用的起他。松鼠接受过一些行业杂志的采访,他说自己取得这样的成功是和领导的帮助分不开的。蝙蝠看了这篇采访之后很高兴,把这一页喷绘出来,挂在公司的大堂里。但后来又给摘下来了,因为不知道谁下班后拿马克笔在上头画了只小王八。

松鼠觉得这份工作还算不错。每天见到的都是兴高采烈喜气洋洋的场景,各怀鬼胎大打出手的毕竟是少数。他也并不需要太多投入,除了新人及父母的名字,其他的说辞都是固定的。每次他基本上只需要根据客户要求有感情地背诵出来就好,并不费心费力。虽然不比在沙土地里种肉猪好玩儿,但偶尔也还是有些趣事可以当做谈资的——比如说,他这些年里曾经在好几次不同的婚礼上见到同一个新娘,按照时间排序的话,她是先嫁给了一只河螃蟹,后来又依次改嫁给了一头牦牛、一只蝾螈、一只海胆,最后又嫁给了一只蜘蛛猴。而且,每次婚礼时她自己的身份也不大一样,头两次她都说自己是一条鳕鱼,后来几次又分别说自己是娃娃鱼、燕子、皮皮虾。松鼠一次次地真诚地祝愿她新婚愉快,爱情甜蜜,生活幸福。

松鼠现在独自拥有一套两居室的住房,面积是84.1平方米,虽然不算大但位置不错,在城里,周边配套设施完善,绿化面积不小,邻居也都很友善。夏天的晚上,院儿里常能看见一只单峰骆驼领着一群乌贼、山羊、田鼠什么的在那儿跳老年健身舞。

松鼠曾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他的前妻是一只蟑螂。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年为什么娶了只蟑螂回家。那段婚姻只持续了一年半的时间,平心而论,在那段时间里,松鼠是个尽职尽责的好老公。但蟑螂显然不这么认为。最后的离婚协议上,松鼠写下的离婚理由是“感情破裂”,蟑螂不同意,坚持改成了“性生活不和谐”。

松鼠平时生活规律,饮食清淡,性格内向,少言寡语,不烟不酒,无任何不良嗜好,喜欢户外运动和攀岩,但水平一般,不爱唱歌,因为一唱就跑调儿,只有独处的时候才敢张嘴。他最大的梦想是:同心爱的人一起周游世界。他喜欢的异性是:亲切可爱型。他的爱情宣言是:请让平凡的我邂逅平凡的你,共同打造不平凡的幸福与甜蜜。

有意者请与松鼠本人联系。非诚勿扰。

枪:已售,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06月
18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6月18日 13:39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师兄》
文/东东枪

徐国超的媳妇儿出差了,被派到石家庄一个供应商的工厂里签样,去一个星期。她这半年一共出过三次差,一次去石家庄,一次去西宁,一次去张家口。去北京去上海去广州去深圳,永远轮不上她。

徐国超这段时间上早班,每天早上6点就得到厂里,没办法伺候儿子上学放学,就把儿子送到他姥姥家去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上初中的大小伙子还得每天接接送送,看着儿子那个随时唯唯诺诺听大人吩咐的乖样儿他就堵心的慌。有时候他真想跟儿子说说,自己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做出了些什么样的混蛋事儿,可又真怕吓着他,也就只好继续忍着。

不过,这样一来,这段时间,徐国超反倒难得地清闲了些。所以头中午就开始给胡志成和何全斌发短信,约晚上一块儿斗地主。胡志成先回的,说大师兄可以我就可以。何全斌到下午才回复,说中午陪领导喝酒了,刚看见短信,晚上他没问题。徐国超就说那好,晚上七点钟都来我家。胡志成说要不在外头找个地儿,上岛咖啡什么的,你家不是不能抽烟么?徐国超说没事儿,我媳妇儿出差了,不在家,怎么抽都随便。

胡志成下了班就赶紧往这边儿赶,还是7点半才到。何全斌离得近,到得早,还带了几斤包子来,猪肉大葱、韭菜鸡蛋的各一半,和徐国超先吃了,给胡志成留了几个。吃的时候徐国超问他,哎,你现在能吃猪肉了?胡志成不好意思地说笑了一声,说嘿,哪还有那么多讲究。

玩的是斗地主,何全斌刚抓上来的这把牌挺一般,一个2,两个1,几个零零落落的JQK,没了。他一边看着手里这把牌,一边抽烟,一边跟徐国超说,哎,我前些天跟我媳妇儿说了。

说什么了?胡志成问。

说我是孙悟空。何全斌说。

操。——这是徐国超说的。

何全斌说你别急,我本来也不想说的,可最近老觉着老夫老妻这么多年了,老瞒着她也不合适。现在闺女也嫁人了,家里就我俩,说了也不会有什么不好。而且就她现在这身体状况,再不说,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徐国超就问她现在身体怎么样?何全斌说一个星期去医院做3回透析,维持着呗。就是贵点儿,单位也不给报,说是前些年还行,这几年都报不了了,反正家里存折上就那点钱,房子就那一套,能撑到什么时候撑到什么时候吧。胡志成说我看前几年新闻上说有人自个儿造了个透析机也能使要不俺俩帮着你咱鼓捣一个呗?何全斌说别逗了。胡志成说要不到上边儿找找人,想想办法?何全斌说算了,你还真以为是当年那时候呢?那时候人家肯一回回帮你也是因为你身上有任务,现在呢?谁还管你这闲事干嘛?再说这么多年不来往了,现在再到上边儿去,那些老熟人能不能找得到都说不准,就算找到了,跟人家说什么呢?还跟人家提当年的旧交情?还提当年在人家地盘上撒泼打滚的那些事儿?连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胡志成说那你告诉大嫂你是谁有什么用,你是谁也解决不了问题啊。何全斌说就让她听个乐儿呗,听个乐儿也是好的。

说完又问胡志成,你最近怎么样?小高怀上没?胡志成说还没,我老跟她说不行就算了吧,都多大岁数了,哪还生得出来啊,再者说,都大半辈子没孩子了,过得不是也挺好么?她说倒也不是非生不可,可就是还觉得不死心,老觉得是个遗憾。这不最近又有人给推荐了一个老中医吗,正在吃药。说是老中医,也就60多岁,胡子都是漂白的,拿腔作调的,德行大了去了,要是当年碰上这样的二话不说上去就把丫捏死了。

徐国超就笑了,说嚯,这话说的可够横的,可当年也没见你捏死过谁啊,哪回有了事儿不是你先往后躲。胡志成说怎么没有,那是师父收你之前的事儿,不信你问大师兄。何全斌说对对对,你们都牛逼,你们都是大英雄,行了吧?是大英雄怎么都混成这样了?

徐国超听了,就也黯然了一下,然后涨了调门儿说是啊,你说这是他妈怎么混的呢,好歹也是个神话人物啊,怎么变这样儿了呢?你说咱们跟着师父的那些年,虽然也苦,可是⋯⋯

行了!闭上你丫那臭嘴!何全斌突然板着脸低吼了一声。然后又甩出手中的两张牌,说:俩4,谁管?

牌打到10点半,徐国超说不玩了,明天还得上早班。仨人算了算账:何全斌输了35块钱,徐国超也输了几十,胡志成却说自己也没赢。又算了一会儿,还是没算明白。大家说也别算了,都输了就都输了呗,谁赢了又能怎么样,于是又抽了根儿烟,就散了。

何全斌和胡志成从徐国超家出来,沿着东兴路往西走,然后右拐到旭华道上。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偶尔有车辆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何全斌停步在街边点烟,胡志成就站在一旁等他,等他点完了,接着往前走。

在旭华道的公交车站等了几分钟,他们一块儿上了一辆326路公交车。车上没什么人,他俩坐在最后一排抽烟,司机在后视镜里瞧见了,让他们俩掐了,嘴里还仿佛骂骂咧咧的。离得远,没听清,何全斌和胡志成也就都没理他。胡志成自己苦笑了一下,看何全斌,见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把烟掐了。

不让抽烟,时间就过得尤其慢。胡志成忍不住嘟囔:奇怪,怎么今儿这条路这么长?何全斌也不瞧他,还看着窗外,自言自语地说了句:比十万八千里还长?

何全斌要坐到柳林街,胡志成在百货大楼那站先下。临下车前胡志成说:师兄,我有点儿想师父。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05月
20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5月20日 21:14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3518》
文/东东枪

3518是一个穿浅绿色裙子的单眼皮女孩,她活在一张名叫IMG_3518.jpg的图片里,这张图片被存在一个叫102EOS7D的文件夹里。至于这文件夹是存在哪里,3518不知道,也没去过。

IMG_3518.jpg的文件数据里显示,这张图片尺寸为5184*3456,文件大小为8.4m,拍摄时间为2011年9月24日的15点27分,焦距为20,光圈为4,曝光长度是1/200秒。在这张图片里,一个身穿浅绿色裙子的单眼皮女孩正骑着一辆白色的自行车朝镜头而来,从景物判断,应该是在某个南方城市的街头。图片上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推测出这个女孩的姓名是什么,所以,3518就成了她的名字。

大家都是这么互相称呼的。7543就是那个卖橘子的小贩,0027就是那个撑着雨伞的老妇人,1535就是那个端着啤酒的马尾辫姑娘,3482就是那个喝可乐的胖子,6387就是那对儿坐在湖边长椅上亲嘴儿的中学生。只有4290和5623的情况比较混乱——都是大合影,喊一嗓子好几百人都答应,还谁都觉着自己才是正根儿,吵了很长时间才定下来:这个名字还是得给坐第一排正中间儿的领导留着,其他人只好继续籍籍无名着。

这些情况只有3518清楚。102EOS7D文件夹里一共有9628张图片,一共出现了4700多个人,其它人都只能活在自己所在的那张图片里,3518却可以在不同图片里穿梭。

从这个文件夹被创建出来的那一天直到现在,一直就是这样的。这1年多的时间里,3518走遍了这个文件夹里的每一张图片、每一个场景,除了她,别人都只能活在照片定格的那一个场景内、活在照片拍摄的那一时刻里,而且似乎会永远这样下去——4901里马路边的修车老头儿会一直在修那辆永远也修不好的自行车,6062里的杂技演员会一直走在那根钢丝上,1026里的山村老人会永远俯着身体在祖坟前叩拜,8211里的新郎尽管已经闭上了眼睛也永远吻不到他的新娘,3763里那辆坏在山路上的摩托车和他的主人会永远愁眉苦脸地一起待在路边,9171里的相声演员会永远挤眉弄眼地抖着那个注定冷场的包袱儿,2529里的小婴儿永远不会长大,2354里浴室的水龙头会永远哗哗地流个不停,5098里打麻将的阿姨永远等不来那张六万,8213里的眼镜男永远挤不上那班地铁,0863里站在高速公路边撒尿的外国人永远也尿不完⋯⋯

大家都不知道为什么只有3518可以自由来往,他们问她:3518,凭什么你有自由?3518总是回答说:你以为这就是自由?

5761里在地下通道摆摊的算命老头儿说,3518拥有这样的能力,很可能是因为骑了自行车。可很奇怪,8533里的快递员瞪着三轮儿,1169里的丁毅成丁师傅开着出租车,他们又都没有这样的本事。

顺便提一句,由于照片里能看到贴在出租车内部的运营许可证,丁师傅是这4700多个人里仅有的几个知道自己名字的人。大家都很羡慕他,比羡慕3518还要多。2064里那个踩着滑板逆光站在小区门前的小伙子就总是跟3518说:3518,你要是能帮我查到我的名字,我就把这滑板送给你。2064不知道,他的名字其实3518早就知道——在6347里,3518见到了2064的追悼会,她看到那个踩着滑板的小伙子已经睡在冰冷的玻璃棺里,他的父母在一旁泣不成声,大厅内的液晶屏上不断滚动着的是“祁瑞晨,我们想念你”。

3518偷偷查看过这两张照片的拍摄时间,那是11个月之后的事情。她没有向2064提起过这件事,她更喜欢2064笑着站在小区门前的样子,她不需要那滑板,她更希望那滑板永远被踩在2064脚下。

大家都爱跟3518打听其他照片里的景象,大家都爱向3518提起自己的故事,谁叫她是唯一一个可以穿梭在不同图片里的人呢?3518像是102EOS7D里的邮递员,依次去每张图片里查看那些景象、收听那些故事,再走街串巷般游走在每一张图片里,不厌其烦地向每个人反复讲述。

很遗憾,3518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姑娘,这一点常让她的听众不满意。他对3763说0039里有刚下过雨的草原,草原上的草湿了,显得特别绿,又绿又美,3763就露出很兴奋的神情,问她到底有多绿有多美?3518就不会说了,只会说哎呀,反正特别绿特别美,你想有多美就有多美。她还对1535说6543里有一片夕阳,每片云彩在夕阳中都有不一样的姿态,每一片都值得细细看上一整天,1535就高兴地说是吗是吗你给我说说都是那些云都是什么样子的怎么个值得看法?她就又不会说了,只会说哎呀,反正特别好看,你想有多好看就有多好看。1535就撅起嘴来,说你可真够笨的,你就瞎编几句也好啊。3518就很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嘿嘿,见过的我都说不出来,瞎编就更不会了。

很多人都会试图从3518的嘴里打探出自己的未来,他们会问她,后面的那些照片里有没有未来的我?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更瘦了吗?更美了吗?还健康吗?看起来快乐吗?3518就认真地回答他们——她会对7001里那对摩天轮上的小情侣说,她在9239里见到了这男孩对女孩求婚的样子,女孩脸上笑得全是眼泪。她会告诉2113里守在病床边的老妇人不要担心,3427里他已经在和你一起散步。她也会跟9936里的孕妇说,她在9945里见到了她未来的儿子,小家伙白白胖胖,嗓门儿特大⋯⋯反正只有她自己知道,9239是那女孩的婚礼现场可她嫁给的是另一个男孩,3427只是一张曝光过度的废片原本拍的什么根本看不出来,9936则已经是文件夹里的最后一个文件,9945根本就不存在⋯⋯

在她的描述里,4901里的大爷很快修好了那辆自行车,8211的新郎在8212里就吻到了新娘一直吻到8224,5098里的阿姨自摸六万成功,8213里的眼镜男不仅挤上了下一班地铁,还遇到了一个同样带着黑框眼镜的女孩⋯⋯

大家都很感谢3518。感谢她带来了未来的好消息。

有时候3518会想,如果她不是3518多好——如果他是3517或者3519,可能就会有另一个人来做3518,在她的请求下,不时给她带来一些并不存在的好消息。她想,那样或许也不错。

有时也烦,3518就去4366或2130坐坐。

4366是一片丛林中的废墟,几个孩子坐在那废墟旁的石阶上,永远就那么安静地坐着。3518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便只是去陪他们坐一会儿,摸摸他们的头,就离开。

2130里则是一个奇怪的小丑,马戏团里的那种,他永远穿一条红绿相间的裤子,站在一条不知道名字的江岸上,像是在等谁来,天色要暗了,他也不急,永远那么带着那副夸张的笑容,安静地等着。他从不向3518打听自己的未来,无论3518说什么,他也永远只是浅浅地笑着,重复着一句奇怪的对白: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不知道为什么,3518很喜欢这样的对话——
“你叫什么名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为什么在这?”“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这条江是什么江?”“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在等谁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累吗?”“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后来3518就给小丑讲起自己在其他照片里见到的景象。

她对他说0039里有刚下过雨的草原,草原上的草湿了,显得特别绿,又绿又美,她还说6543里有一片夕阳,每片云彩在夕阳中都有不一样的姿态,每一片都值得细细看上一整天⋯⋯
然后,她就看见小丑的脸上滑下两行眼泪来。

她看见小丑还带着那副笑脸,边流眼泪边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2013.04

枪:某刊专栏。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另外,这篇写的时候有点急,没来得及好好打磨一下。现在看是有点太拿腔作调了。自己再读已经颇有点儿不好意思⋯⋯)

04月
22
东东枪 | 发表于2013年04月22日 22:07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EX问题溯源》
文/东东枪

“EX”这个题目很不好写,写不好了会得罪人,写得好了更会。不要以为前任已经是前任了就可以随意品评褒贬,反正我是早就听说过:离开的人比死人可怕,因为他们还会再回来。

有鉴于此,这篇专栏我本不打算写的,但幸好想起以前曾有前辈传授我一条躲灾避祸的小贴士,他跟我说,写文章时如果有些话不合适以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有些想法事迹不便坦白说是自己所思所为,就随便安在某个古代名人的名下就好了,既显得多知多懂,又免得得罪旁人。这就好办了。

就像发明家爱迪生说过的那样:前任恋人就像老房子里的蟑螂,对他们来说,“斩尽杀绝”这个词不是个成语,而是个笑话。前任的阴魂不散是影响恋爱婚姻关系稳定的重要因素之一。在由爱迪生拟定的“婚姻杀手排行榜”中,“前女友/前男友”的杀伤力是排在第5位的——要知道在这份榜单中,不孕不育是排在第36位、身患性病只排在第57位而已。这充分证明前任问题自古以来就是个世界级的难题。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法国化学家拉瓦锡曾潜心研究,拟定了很多应对办法:比如,每次分手时都顺手将前女友/前男友顺手活埋,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比如,分手的时候一定要故意胡闹,撒泼打滚烧房子砸家具,把事做绝,让对方一辈子再也不想瞧见你;比如,每换一次男女朋友都彻底改换住址、电话、工作,甚至整容——据说拉瓦锡后来又考虑了考虑,觉得整容代价太大,不如改成毁容更简便易行。

拉瓦锡拟定的应对方法不止这些,除了这些还有很多没有流传下来,据后世科学家研究归总到一块儿一共有70多条儿。有人将这70多条儿建议细细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一条儿靠谱儿的没有。

倒是俄国作家托尔斯泰参考垃圾分类制度给出了建议:垃圾分类中有“可回收废物”、“不可回收废物”的提法,前任也该有“可回收前任”、“不可回收前任”的分类。而且他还说,根据这一理论,大部分有关前任的问题,都是同一个问题:错将“不可回收前任”当作“可回收前任”了。如果早就认定前任属于不可回收一类,很多问题也就不会发生。

错把“不可回收前任”当作“可回收前任”往往是因为记性太差。选择性遗忘是恋爱中人的通病,这病在见到前任时尤其容易复发。谁都更愿意铭记那些美好的事物,所以恋爱中的男女去文身时,总是爱把对方的名字文在身上,有些不怕疼的还在旁边画个桃心、装饰点儿花边纹样什么的,从没见过谁把仇人的名字文在身上,再在外头文个猪头或是打个红叉。战国时代的思想家公孙龙就针对此事特意提醒过:要记住相爱时的每一抹花红柳绿,也要记得相处中的每一处险山恶水。

公孙龙给出的具体建议是,恋爱时,在自己身体上文上对方的名字是可以的,但如果分手了,就要在那文身处加个备注,以免时间长了,忘了此刻的感受。具体地说,比方说,如果你和一个叫Eric的男子相爱,在身上文上“Eric”这四个字母,一旦分手了,就可以在前头加个形容词,改成“二逼ERIC”就好了。依此类推,一个多次分手的姑娘后腰上可能密密麻麻地写着“二逼Eric”、“鸡贼Thomas”,“劈腿Steven”、“不洗脚Jeremy”什么的——总而言之,要把自己的身体变成永远的耻辱柱,每段恋爱中的不堪都要永志不忘,既然容易好了伤疤忘了疼,干脆就让这伤疤永在身旁。

前两年有一电影里提到过这么一种理论:过去人的观念是电器出了问题就拿去修理,现在人的观念是出了问题要扔掉不要、再买新的,对待感情也是如此。亚伯拉罕林肯说过,这样的观念,再与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的旧理论一呼应,就更容易让人误解为:与前任之间的种种抵牾都是可以修复的。甚至有时连那个“拿去修理”的过程也被忽略掉——似乎一切问题都可自行修复,只要隔它两年,时过境迁,一切就自然不一样了,在任的时候多势不两立,一旦变成前任反倒就泯了恩仇。

对于这种想法,金圣叹曾经给出过评价,他说:生命就像一盒巧克力,前任是其中已经过期的那一颗,不要对它抱有任何不客观的奢望与错觉——当过去与未来交战,请让未来战胜。京剧大师梅兰芳更是斩钉截铁地断言:二逼不会自动痊愈,禽兽从来无药可医。而最有力的莫过于鲁迅先生的谆谆教导:你家洗衣机漏水,让邻居搬过去用俩月再抬回来就好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