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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枪 | 发表于2015年01月24日 11:48 | 归类于【醉茫茫思想起这般如此】

 

1.

头一次遇见他,是六、七年前,在798。那时李宗盛在798开了个咖啡馆,叫Acoustic House,中文名字挺逗,因为就是直接音译的,我要没记错的话,叫阿喀斯提克豪司。

那里搞过几次沙龙活动,李宗盛自己来给大家谈谈创作心得之类。我去的那次是那个沙龙的第一次活动。票价似乎是150元,我不知道他的票是买的还是别人赠的,反正就瞧见他在台底下坐着、听着,李宗盛在台上抖个包袱,他也跟着笑,一笑就还是那副西北人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听过他的歌、还去酒吧看过他的现场演出,所以认得他。

茶歇的时候,大家都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什么的,他好像是在抽着烟跟一个朋友聊天,而他那个朋友我恰巧认识——虽然现在也想不起来是谁了,只记得似乎是个女记者。我就过去跟那位朋友,也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赵老师您好,您也来了?他就客气地说:你好你好,是啊,我是来听课学习的。

后来,下半场,他在台下举手提了个问题:“您好,我是来听李老师讲课的,不是来听外国人唱歌的,能不能把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关上?”大家都笑了。

我忍不住想:不知道李宗盛知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中年人是谁,听没听过他唱的那一版《寂寞难耐》?

2.

那时候他还能自己在酒吧里搞个专场,2007年的冬天我去看过一次,在鼓楼附近的那家小酒吧里,他端着酒杯抱着吉他,一唱就是一晚上,把那十几首全唱过来。虽然歌与歌之间,也经常是长谈一口气,停几秒,然后黯然地说一句:“唱不动啦……”

那天同去的还有几个朋友,我记得听完之后,一个朋友跟我说:这些歌啊,有几首,明明是小糖水儿,被他一唱,就成了中药汤了。

也有朋友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喜欢听他唱歌,我就常拿这个中药汤的比喻来回答——我就是喜欢这股中药汤的味儿。

后来想,如果非要总结的话,可能因为觉得他这种唱歌的状态更像我认为的唱歌这件事情原始自然的本质。或可这么说:高渐离和太子丹在易水边上唱着歌送别荆轲的时候,他们想必会是他这种唱法,而不会是陈珊妮、周杰伦、邓丽君,或是蒋大为、宋祖英、戴玉强。

他唱法是写意的、泼墨的、草书的、朴拙的。是半醉半醒、若癫若疯的,但又有自己的功底和章法,很多细节还有些用心谋划但却不露声色的飞白和皴法。

3.

我不了解他,因为并没有过私交。但在网上看过一些他贴出来的日记。

在那些日记里头,我看到过很多语焉不详的奇怪句子,比如他说“从没有过工作,后以借钱为生”,比如他说“只有荣誉和爱情可以收买我”,说“渐渐的,我也喜欢了名贵的东西”, 说“我的声音还年轻,然而,我永不会再年轻了”,说“我实在不愿哭,因为我已太老了”,也说“那个时候根本不曾想:20多年后,我的生活竟如此荒唐可悲,荒唐得令人目瞪口呆”。

他也会在某一天的凌晨5:59写下“房子租下来了,家也安全的搬过来了,还偷了点东西——两个小板凳,一个茶几,躺在床上,抽着烟,高兴坏了——总算塌实了下来”,或是忽然写几句“这块巧克力,我分了好多口还没吃完,要是多的话,肯定一口一个,早吃完了。以后要多一个爱好:巧克力。”

他也是个鼓手,但也因为弹吉他唱歌被很多人知道,他说“吉他于我,确象是老婆,逆来顺受,有时也不愿意,但终归——怎么着都可以。想唱歌的时候会拿起来,不想唱则一整个月也不去碰她。然而时间隔得稍久,便想弹了。及至又弹了起来,唱了起来,才知道有一番情意在里面。这就是妻子的好处——她不会背叛你。”

4.

他叫赵已然。但还用过很多别的名字,比如赵亦然、赵老大、赵牧牛。

最近又想起他来,先是因为几个月前网上有他的朋友发布消息,说他病了,病得很重,在老家养病,缺钱,他的朋友希望大家能给帮忙凑点儿。然后就是几个星期前,央视的一档节目里,出来一个打鼓唱歌的西北汉子,唱了一首叫《侠客行》的歌,震撼了很多人,那人叫赵牧阳——赵牧牛的弟弟。

早就被人称为“鼓王”的赵牧阳在电视上提起了自己做摇滚心灰意冷的故事,讲了自己四处流浪卖唱的故事。当年跟我一起去小酒吧看赵已然演出的那个朋友看了,跟我说:一直以为他兄弟俩境遇大不相同,没想到如此相近。

第二天就看到网上又有人贴出一段视频,赵已然抱病在大雨中的舞台上弹琴唱歌,他的弟弟赵牧阳在一旁肃穆地撑伞伫立。他唱的是一首他经常翻唱的老歌——“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喜欢他的人肯定都听过这一首,因为他差不多每次都唱。他很少唱新歌,通常就是那几首。但有时候也唱点别的,比如有一次唱过谢天笑的《冷血动物》:“我在水里,也上陆地,阳光照射着我没有意义⋯⋯”

5.

最近一次遇到赵老大,是在北新桥路口北的一家药店旁。

我好像是跟人吃饭,从那里走过,碰巧看见他提着一大袋子东西从那药店走出来,歪歪斜斜地走着,然后扶起路边的一辆破旧自行车,推起来,逆着人流朝南走去。

那袋东西挂在车把上,晃荡着。因为是从药店出来,应该就是药了。他不认识我,所以也谈不上认出我,就那么晃晃荡荡着走了。

我却认得他,擦身而过之后,又回过头来,站在路边瞧了半天他的背影,心里想:要不是那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这个人,看起来也只是个在国营工厂里虚耗了几十年青春,之后下岗在家,每天喝二锅头骂邻居的颓唐中年吧。

然后又想,就算有这头长发,也还是像一个这样的颓唐中年,只不过会让人忍不住猜想,变成一个颓唐的中年人之前,他有过怎样庸俗而荒唐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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