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
28
东东枪 | 发表于2015年12月28日 16:53 | 归类于【醉茫茫思想起这般如此】

1.
中午没吃午饭,去公司附近的影院把《老炮儿》给看了。

想看的原因里,觉得有可能好看所以我得去看看占3成,觉得有可能没他们说的那么好看所以我得去看看占4成,剩下的3成是觉得再不看就被朋友圈和微博给刷得想看也没法儿看了。

2.
看完了。觉得好看。也跟很多人一样掉了眼泪。

不知道别人是为了什么。我是因为那鸵鸟。
鸵鸟牛逼。

好多国产电影里头,就缺这么只鸵鸟。

3.
我估计这片子以后我还会再看。
想起来就能再刷一遍的那种。

这倒不是说这片子多好。是说喜欢。

4.
之前看一些人评价说,这电影里的“六爷”就是马小军们老了之后的样子。
我不这么认为。

刻薄点儿说,电影里的“六爷”们,是马小军们(以及冯裤子们)幻想中自己老了之后的样子。
甚至主要是冯裤子们。

5.
我没说这不好。

谁又不是马小军?谁又不是冯裤子?
我觉得这片子是给马小军冯裤子们看的,给没有变成“六爷”的马小军冯裤子们看,给希望自己变成“六爷”的马小军冯裤子们看。

这是一曲冯裤子的赞歌。

6.
所以我们基本上只看到了他们这些老炮儿的英武,而没看到他们这些人的不堪。
一个年近60,存折儿上只有2000多块钱的人,不堪的时候恐怕挺多的。

那些老哥们儿们也是。

7.
飞扬跋扈的二尾子美少年谭小飞看着冰面上的“六爷”哭了。
现实中,这一幕会不会发生?我认为不大可能。

谭小飞的泪水,只存在于马小军冯裤子们的幻想中。

8.
但“六爷”还是可贵的。
可贵在哪儿?我觉得,在于能自圆其说。

“六爷”是个能自圆其说的人。

9.
什么叫自圆其说?

《论语》里,子贡问孔子,怎么才能算“君子”?孔子说了八个字,“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行其言”,就是自圆其说。

“六爷”是个能用自己的房子,也能用自己的命去自圆其说的人。

10.
不喜欢片子里那些小演员们的表现。台词儿说不清楚。前后鼻音不分。找个北京孩子给配配音不成吗?
许晴的北京话也差点儿意思。让人出戏。
张涵予老师能不能别老憋着嗓子说话?求求您了。

龙套演员里挺多亮点。气壳儿老师什么的。

11.
就想起这么多。就说这么多。

可能需要补充一句的是:票是自己买的,花了38,写这篇东西也没人给我钱。
真是悲哀。

01月
24
东东枪 | 发表于2015年01月24日 11:48 | 归类于【醉茫茫思想起这般如此】

 

1.

头一次遇见他,是六、七年前,在798。那时李宗盛在798开了个咖啡馆,叫Acoustic House,中文名字挺逗,因为就是直接音译的,我要没记错的话,叫阿喀斯提克豪司。

那里搞过几次沙龙活动,李宗盛自己来给大家谈谈创作心得之类。我去的那次是那个沙龙的第一次活动。票价似乎是150元,我不知道他的票是买的还是别人赠的,反正就瞧见他在台底下坐着、听着,李宗盛在台上抖个包袱,他也跟着笑,一笑就还是那副西北人的样子。那时候我已经听过他的歌、还去酒吧看过他的现场演出,所以认得他。

茶歇的时候,大家都在阳台上抽烟、聊天什么的,他好像是在抽着烟跟一个朋友聊天,而他那个朋友我恰巧认识——虽然现在也想不起来是谁了,只记得似乎是个女记者。我就过去跟那位朋友,也跟他打了个招呼,说:赵老师您好,您也来了?他就客气地说:你好你好,是啊,我是来听课学习的。

后来,下半场,他在台下举手提了个问题:“您好,我是来听李老师讲课的,不是来听外国人唱歌的,能不能把咖啡馆的背景音乐关上?”大家都笑了。

我忍不住想:不知道李宗盛知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中年人是谁,听没听过他唱的那一版《寂寞难耐》?

2.

那时候他还能自己在酒吧里搞个专场,2007年的冬天我去看过一次,在鼓楼附近的那家小酒吧里,他端着酒杯抱着吉他,一唱就是一晚上,把那十几首全唱过来。虽然歌与歌之间,也经常是长谈一口气,停几秒,然后黯然地说一句:“唱不动啦……”

那天同去的还有几个朋友,我记得听完之后,一个朋友跟我说:这些歌啊,有几首,明明是小糖水儿,被他一唱,就成了中药汤了。

也有朋友不理解我为什么会喜欢听他唱歌,我就常拿这个中药汤的比喻来回答——我就是喜欢这股中药汤的味儿。

后来想,如果非要总结的话,可能因为觉得他这种唱歌的状态更像我认为的唱歌这件事情原始自然的本质。或可这么说:高渐离和太子丹在易水边上唱着歌送别荆轲的时候,他们想必会是他这种唱法,而不会是陈珊妮、周杰伦、邓丽君,或是蒋大为、宋祖英、戴玉强。

他唱法是写意的、泼墨的、草书的、朴拙的。是半醉半醒、若癫若疯的,但又有自己的功底和章法,很多细节还有些用心谋划但却不露声色的飞白和皴法。

3.

我不了解他,因为并没有过私交。但在网上看过一些他贴出来的日记。

在那些日记里头,我看到过很多语焉不详的奇怪句子,比如他说“从没有过工作,后以借钱为生”,比如他说“只有荣誉和爱情可以收买我”,说“渐渐的,我也喜欢了名贵的东西”, 说“我的声音还年轻,然而,我永不会再年轻了”,说“我实在不愿哭,因为我已太老了”,也说“那个时候根本不曾想:20多年后,我的生活竟如此荒唐可悲,荒唐得令人目瞪口呆”。

他也会在某一天的凌晨5:59写下“房子租下来了,家也安全的搬过来了,还偷了点东西——两个小板凳,一个茶几,躺在床上,抽着烟,高兴坏了——总算塌实了下来”,或是忽然写几句“这块巧克力,我分了好多口还没吃完,要是多的话,肯定一口一个,早吃完了。以后要多一个爱好:巧克力。”

他也是个鼓手,但也因为弹吉他唱歌被很多人知道,他说“吉他于我,确象是老婆,逆来顺受,有时也不愿意,但终归——怎么着都可以。想唱歌的时候会拿起来,不想唱则一整个月也不去碰她。然而时间隔得稍久,便想弹了。及至又弹了起来,唱了起来,才知道有一番情意在里面。这就是妻子的好处——她不会背叛你。”

4.

他叫赵已然。但还用过很多别的名字,比如赵亦然、赵老大、赵牧牛。

最近又想起他来,先是因为几个月前网上有他的朋友发布消息,说他病了,病得很重,在老家养病,缺钱,他的朋友希望大家能给帮忙凑点儿。然后就是几个星期前,央视的一档节目里,出来一个打鼓唱歌的西北汉子,唱了一首叫《侠客行》的歌,震撼了很多人,那人叫赵牧阳——赵牧牛的弟弟。

早就被人称为“鼓王”的赵牧阳在电视上提起了自己做摇滚心灰意冷的故事,讲了自己四处流浪卖唱的故事。当年跟我一起去小酒吧看赵已然演出的那个朋友看了,跟我说:一直以为他兄弟俩境遇大不相同,没想到如此相近。

第二天就看到网上又有人贴出一段视频,赵已然抱病在大雨中的舞台上弹琴唱歌,他的弟弟赵牧阳在一旁肃穆地撑伞伫立。他唱的是一首他经常翻唱的老歌——“我是不是你最疼爱的人”。

喜欢他的人肯定都听过这一首,因为他差不多每次都唱。他很少唱新歌,通常就是那几首。但有时候也唱点别的,比如有一次唱过谢天笑的《冷血动物》:“我在水里,也上陆地,阳光照射着我没有意义⋯⋯”

5.

最近一次遇到赵老大,是在北新桥路口北的一家药店旁。

我好像是跟人吃饭,从那里走过,碰巧看见他提着一大袋子东西从那药店走出来,歪歪斜斜地走着,然后扶起路边的一辆破旧自行车,推起来,逆着人流朝南走去。

那袋东西挂在车把上,晃荡着。因为是从药店出来,应该就是药了。他不认识我,所以也谈不上认出我,就那么晃晃荡荡着走了。

我却认得他,擦身而过之后,又回过头来,站在路边瞧了半天他的背影,心里想:要不是那一头乱蓬蓬的长发,这个人,看起来也只是个在国营工厂里虚耗了几十年青春,之后下岗在家,每天喝二锅头骂邻居的颓唐中年吧。

然后又想,就算有这头长发,也还是像一个这样的颓唐中年,只不过会让人忍不住猜想,变成一个颓唐的中年人之前,他有过怎样庸俗而荒唐的青春。

10月
23
东东枪 | 发表于2014年10月23日 12:05 | 归类于【碎零零拉扯些肉麻文章】

「十万个不为什么」之《大老高》

文/东东枪

大老高的本名儿叫高晓敏,1986年的某月某日她出生在某省某县的一家医院的某间手术室里。刚生下来的时候全家都跟她叫“二丫头”,因为高晓敏她爸爸的哥哥的媳妇儿在半年前先于高晓敏的妈妈产下了一女,那是大姐,她就是二妹,所以叫“二丫头”。一个多星期以后的某天下午,高晓敏她爸在县劳动局财务科的办公室里翻看当天的某某日报,瞧见一条新闻说是我国跳水选手高敏日前夺得了第5届世界游泳锦标赛3米跳板跳水冠军。当天晚上,高晓敏就叫高晓敏了。后来还时不常跟她喊声“二丫头”的,只有她姥爷。

不过在外人的嘴里,高晓敏很早就被叫做大老高了。因为她确实高——小学4年级的时候是1米73,初中1年级的时候是1米86,高考那年就2米43了。

28岁的大老高身高2米87。这一年的春天她欣喜地发现自己的身高不再增长了,她把这个好消息跟身边的所有亲戚朋友汇报了一遍。可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不长了?没有吧?我怎么看你比上个月又高了?”她就又观察了几个月,发现自己确实还是2米87。可再去找朋友说,朋友还是一样的反应:“谁说不长了?这不又比上个月高了一截子吗?”

大老高就有点糊涂,不知道是自己出了问题还是全世界都在糊弄自己。又想,可能是因为那些朋友只是些普通朋友吧。要是有个男朋友就好了,男朋友一定会说实话,到底长没长一问他准能知道。

唯一相信大老高已经不再长高的,也是大老高的姥爷。老头儿86了,老年痴呆,一辈子的精气神儿都没了,平时只会说两句话。一句是“嗯,没错儿!”,一句是“嗯?怎么还没睡?”大老高爱跟姥爷聊天儿,因为省心。她说:“姥爷,你看我是不是不长了?”姥爷说:“嗯,没错儿!”她说:“姥爷,那我是不是就能找着对象了?”老爷说:“嗯,没错儿!”她说:“姥爷,我上回给你看的那照片儿上的小伙子,你觉得怎么样?我上回跟你说我得努努力勾搭勾搭他,你说没错儿,可我后来又有点犹豫⋯⋯”姥爷说:“嗯?怎么还没睡?”

姥爷说的对。上回就告诉你没错儿了,怎么还没睡?

不过姥爷不知道,大老高给他看的那张照片里是个韩国人,叫李准基。大老高要是真想睡人家,还是比较困难的。更何况李准基的身高是4475px,脑瓜顶儿大约在大老高肚脐眼儿附近。大老高想,不知道这帮韩国人是怎么长的,否则多般配,真是可惜了。

算到28岁这年,大老高一共只谈过两三次恋爱。这个数字并不算多。这是有客观原因的:毕竟在这个小地方,像她这种身高的人还是比较少。县电视台的新闻栏目打13年前就在说,本县青少年的平均身高目前仍在1米97左右,县委县政府的领导们对此非常重视,打算下大力气真抓实干,争取在5年之内挤进全省前10名,用10年左右的时间赶超全国一流水平。一转眼13年过去了,当年的县领导们有一个得胰腺癌死了,有两个出了车祸,大部分不知所踪。哦,有几个是调到了省里,不再在县电视台的新闻栏目里出现,想瞧的话得把电视调到省里的卫视频道。站在县城的街上瞧瞧,1米6几的半大小子还多着呢。

头一次恋爱是跟李雨辰谈的。那时候大老高刚上高中,李雨辰是她同班的同学。某天,这个李雨辰忽然把她叫到空无一人的楼道里,说喜欢她。大老高没对李雨辰有过什么特别的好感,甚至不太熟悉李雨辰,但李雨辰确实是班里最高的男生,长得也有点像毛宁或是解晓东什么的,大家都知道李雨辰的爸爸就是李大龙——在他们这地方,提到李大龙,没人不知道,虽然很少有人见过。还有,全年级都知道李雨辰最近刚跟他以前的女朋友分手——是比他们高一年级的一个女孩,叫刘雪,特别漂亮。

李雨辰说那句“我喜欢你”的语气确实有点草率,但大老高还是成了李雨辰的女朋友。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答应,她从来没干过这么大胆的事儿,她害怕了挺长时间,她不知道答应做别人的女朋友之后应该做什么。应该陪着他一起放学回家?过生日的时候应该跟他要礼物?应该跟他一起去吃肯德基?——后来,这些事儿,李雨辰都没做过。李雨辰最愿意做的事儿好像只是在晚自习下课后找到她,跟她说:“跟我走走。”

那时候他们都住校,下晚自习是10点钟,他们通常会牵着手走一小会儿,走到操场旁边的一个角落就不走了。他们坐在那儿,他抱着她,也不怎么说话,自己抽烟,偶尔说一句,也是没头没尾的——“你头发挺香啊”、“你爱听张信哲的歌吗”、“我爸最近出事儿了”什么的。她挺爱闻那烟味儿,过了好多年还记得起来。

大老高还记得,有一回,他们正在那儿抱着,忽然来了个人,在旁边不远处玩儿双杠。看身影就能看出来,是他们年级的体育老师郑宝刚,去年刚毕业分来的。可能是李雨辰抽烟的亮光吸引了他,郑宝刚练着练着就停了,往这边瞧,瞧见是两个穿校服的人抱在一起,立时来了精神,断喝一声:“谁?哪个班的?!”

李雨辰也不动,还抱着大老高,朝那边说:“滚!”

郑宝刚说:“李雨辰?”

李雨辰说:“滚!”

郑宝刚说:“哦,原来没人啊。”然后就捡起搭在双杠上的运动服走了。可能为了表示没看见人,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哼着运动员进行曲。

李雨辰说:“傻逼。”

郑宝刚改哼国歌了。

最开始那段时间,只是抱着。但后来,有一次,已经是秋天了吧。李雨辰抱着她,忽然说:真冷。然后,就突然把手伸进了大老高的校服里。校服里边是毛衣,毛衣里边是衬衫,衬衫里边没多远就是大老高本人了。

“凉!”大老高压着声音喊。

“哎!”大老高忍不住又喊了一声。

“疼!别捏⋯⋯”大老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其实那天李雨辰趴在大老高耳朵边跟大老高说过:“没事儿,反正也没人看见。”但第二天,班里就有几个高个儿男生阴阳怪气地捏着嗓子冲大老高喊:“疼!别捏!”李雨辰当时就在旁边看着,嘿嘿地笑着,并不像生气的样子。

没过两天,全学校就都学会了“别捏!”这句话。至少大老高觉得是这样。她去问李雨辰,李雨辰说,他跟谁也没说过。也就没法再问了。李雨辰于是就又把凉手伸进大老高校服里的毛衣里的衬衫里去。

还是疼。

大老高后来回想起那段时间来,总觉得自己也说不好是不是喜欢李雨辰。好像是还没来得及喜欢就开始了,也没来得及不喜欢就结束了——高考前俩月,还是在那操场边上,李雨辰抱着大老高,跟她说:“快高考了,我肯定考不上。我爸让我当兵去,说给我安排好了。咱俩分了吧。”

分了也就分了。没过几个月大老高就上了大学。虽然学校很一般,但要是按照她自己的成绩,也未必能考上。

是李雨辰他爸李大龙给办的。李雨辰主动跟大老高提的,说不是跟你分了吗,也别白分,我让我爸给你办个大学上。

大老高的爸妈都没觉出什么异样来。就知道是一个同学的爸爸愿意帮忙。光知道嘱咐大老高好好谢谢人家,还拿了2000块钱给大老高,让她给人家送去,表示一下感谢。大老高没去,说不用。爸妈还直怪她不懂事儿。反倒是姥爷看出来了——那时候姥爷还没傻,趁大老高的爸妈不在,一边儿嚼着一根儿黄瓜一边儿嘱咐大老高:“二丫头,别不踏实,没事儿 。”大老高就一愣,说:“啊?您知道什么?”姥爷把黄瓜放下,说:“嘿,我什么不知道?”

上大学的第3年,大老高开始在外头做家教,给一个小女孩教初一英语。没人乐意找她所在的这学校的学生当家教,大老高冒充自己是外国语学院的,花200块钱做了个假证。大家都这么干。

她教的小女孩叫郭欣欣。郭欣欣是个小胖子,喜欢陈冠希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英语。大老高就老拿陈冠希教育她,说你看人家陈冠希道歉的时候说的英文多好。郭欣欣听了表示赞同,但并没什么行动。郭欣欣的妈妈就专挑大老高在的时候说,请了家教,成绩怎么也没见提高多少,高老师你可要多费费心啊,话里话外都带着埋怨。郭欣欣的爸爸则不一样,老婆说话的时候他什么也不说,老婆说完走了,他跑过来跟大老高说:小高儿,没关系的,不要理她,她有病。

郭欣欣她爸叫郭志达,郭志达也是个高个儿,可能得有2米8左右,比高晓敏还高一头,所以才跟高晓敏叫“小高儿”,大老高从没见过这么高的人。郭志达在一个杂志社当副主编,开着辆白色的SUV,聊天的时候老会提起些妇孺皆知的名字,说是最近见谁谁谁的时候又听说了什么。每次聊天儿时他都跟大老高叫“小高儿”——小高儿冷不冷啊?小高儿累不累啊?小高儿要喝点儿什么?小高儿你是哪里人?小高儿你休息一会儿吗?小高儿你最近学习忙不忙?小高儿你都读什么书啊?小高儿你喜欢看话剧吗?小高儿你这样的女孩儿真是不多了!小高儿你喜欢我家吗?小高儿你别着急走!小高儿我送你吧!小高儿你坐前边儿!小高儿你有男朋友吗?小高儿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小高儿我送你个礼物吧!小高儿你别怕!小高没事的!小高儿你身材真好!小高儿你真软啊⋯⋯小高儿你别住学校里了!小高儿这是钥匙!小高儿你喜欢这个装修吗?小高儿我一会儿就到你先别睡!小高儿我到楼下了给我开门!小高儿你轻点儿!小高儿你上来!小高儿慢点儿慢点儿慢点儿!小高儿你真是年轻啊!小高你看镜头!小高儿舒服吗?小高儿你太好了!小高儿我跟你说个事儿!小高儿你得理解我!小高儿她是不是打你电话了?小高儿都是我不好!小高儿你别理她她真的有病!小高儿我给你买个包儿吧?小高儿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小高儿你别离开我!小高儿你别这么说!小高我其实特别懂你!小高儿你怎么了?小高儿你再给我点时间!小高儿你是不是有别人了?小高儿你他妈是人吗?小高儿对不起昨天我喝醉了!小高儿你别接她电话!小高儿别说我又联系你了!小高儿我也是没办法!小高儿我知道我亏欠你太多了!小高儿我真的没办法!小高儿你别怪我!小高儿你以后少抽点烟!小高儿你要对自己好一点!小高你把那房子的钥匙给我。小高儿我以后想你了可以去找你吗⋯⋯

这些话,有的是当面说的,有些是短信。那些短信大老高后来都删了,手机里只留了一条,就是那条“小高儿你要对自己好一点”。那之后她也没再见过郭志达。

她其实有挺长一段时间没缓过神来,她觉得自己这算不算是谈了场恋爱?她有一段时间觉得特想跟姥爷说说这事儿,觉得姥爷一定能懂,可姥爷已经傻了。每次她到姥爷家,说:“姥爷,我看你来啦!”姥爷都只会高兴地说:“嗯,没错儿!”每次她离开姥爷家,说:“姥爷,我走啦!”姥爷都只会不高兴地说:“嗯?怎么还没睡?”

在那之后大老高毕了业、上了班,一切都再正常不过。那些年里她喜欢过一个大学里的同班同学、被一个在山东做生意的网友追求过几个月、拒绝了公司里的同事二宝、还差点又跟一个已经结了婚的公务员发生点什么,但他喜欢的同班同学不喜欢她、山东的网友听说她身高就没再来烦过、同事二宝被拒绝之后也就没再提过这事、而已经结了婚的公务员毕竟是结了婚。她还去相过几次亲,但大多数男方都被她的身高给吓走了。碰到一些没什么感觉的,吓走也就吓走了。个别几个觉得不错的,大老高就特别耐心地给人家解释:“我其实已经不长了,好几年都不长了,我都28了我还长什么啊?也就这样了。所以也不会更高了。你不一样,你才26,你看网上说的了没有?26岁还是身体发育的黄金年龄呢。你这几年好歹再长点儿,咱俩就差不多了⋯⋯”

然后,大老高就28岁了。就像我们刚开始提到的一样,28岁的大老高身高是 2米87。她确实已经不再长高了,但好像没什么人相信。很多当年的朋友都成了张太太李太太,大老高还是大老高。

再然后,大老高就病了。

大老高的病其实是27岁那年发现的。但当时并不严重。到了28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恶化起来。她所在的那家小公司的同事们听说了,都纷纷在微博微信上四方求助,刚开始是寻医问药、后来就是募集捐款。最热心的几个人都是她在公司最亲的几个朋友:小米、桔子、以及被她拒绝过的二宝。

大家的推广很有效果,贴着大老高照片的长微博被转发了3500多次。不过很可惜,这3500多次转发,没有一次能救她的命。

所以,28岁那年,大老高病逝在了某省某市的某家医院里。去世之后她的父母马上哭晕过去了,医生说了几句客气话,就摘了口罩开着帕萨特下班去了,护士开始收拾房间,聊着单位最近在搞的一个号召大家签字拒绝收受红包儿的活动,还说某某院长最不是东西跟好几个女大夫都不清不楚什么的,她们还聊着呢,晕过去的大老高的父母在其他人的胡乱抢救下就醒了,醒了又接着哭,但换了一个哭法,这个哭法比上一个哭法还让人不舒服,大老高躺在病床上听到大家的忙乱,觉得非常不好意思。

大老高被送到火葬场的时候是晚上10点多,本来不用这么着急的,但医院的太平间恰巧满了,只好先送过去。大老高的爸妈都已经哭得站不起身来,所以陪着她去的只有那几个自告奋勇的同事朋友:有小米、小米的男朋友、桔子、桔子的男朋友。本来不用这么多人的,大老高也说没必要都去,但大家好像是有点好奇,所以就都跟着了。只有二宝没来,因为得在家陪媳妇儿——媳妇儿前两星期刚查出来怀了孕。他托小米转告大老高,说今儿就不陪着她去了,明天火化的时候他一定到。

一路上小米和桔子跟大老高说:别怕,今天肯定烧不了,最早也得明天了。大老高躺在那儿,特别懂事儿地笑笑,说:“没事儿,这怕什么,又不是头一天知道这事儿,早有心理准备。”小米的男朋友就接着话茬儿夸赞,说:“老高,还得说是你,要是小米跟桔子,早崩溃了。”然后又说:“哎,我们给你带了件儿大衣来,小米前几年买的的,瘦了,穿不了了,一会儿冰柜里可能挺凉,我给你铺上点儿。”大老高说:“不用了,就这一宿了,忍忍就过去了。”桔子还是有点儿不高兴,还在那说:“非得这么晚送来吗?明天早上再来不行吗?”桔子的男朋友偷偷儿瞪了她一眼。小米的男朋友在旁边瞧见了,那眼神儿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不送放你家?”

大老高一直躺着,瞧不见。还在那儿客气地回应着:“嗨,多呆一晚上能怎么着?早点儿过来也好,早来早踏实。”桔子这不高兴劲儿还没压下去,接着跟她聊:“不是,今儿把你送过来,明儿早上火化的时候我们还得过来,折腾两趟,还不如明天一块儿呢,又不是外人。”大老高就说:“嗨,照我说,明天你们就都别过来了,都怪忙的,何必呢?”

快到火葬场的时候桔子的男朋友想起一件事儿来:“哎?火化炉那炉膛的尺寸有多大?”大家一听,都赶紧掏手机上网查,查了半天,结果都不一样,有说2米4的,有说2米6的,反正没有一个能到2米8的。大家说:“坏了,老高啊,咱之前都没想到,你太高了,这炉子可能不够长。”大老高说:“不用担心,其实我想过这事儿,大不了到时候我把腿蜷起来点儿,实在不行就把我叠上,让我跪那儿,撅着,个儿高的又不是就我一个,人家肯定有办法。”大家听了,觉得也有道理,但一想想大老高跪在那儿的样子,就觉得滑稽。还是桔子的男朋友嘴欠,说:“要说你还真行,临走了还doggy style呢?”大家就都笑了。

那天晚上桔子和桔子的男朋友到家都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临睡前桔子还看了会儿电视,电视上正重播白天的新闻栏目,那栏目里说,根据六里庄菜市场的统计,本地近期蔬菜价格出现了集体下降的现象,究其原因,一是周边地区的蔬菜供给量增加,二是由于今年前期菜价较高,种植量加大,市场供过于求,因此从本月开始菜价下跌,全月下降的幅度超过了20%,比去年同期还低了3%。其中降幅最大的是茄子和油菜,降幅分别达到51%和25%。

小米和小米的男朋友住得远,到家的时间更晚。到家之后小米打开冰箱拿了一盒酸奶吃,小米的男朋友自己抱着iPad泡了会儿脚。临睡觉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跟小米说:“哎,那大衣忘了给大老高了。”

大老高也是累坏了。朋友们走了没多长时间她就躺在冰柜里睡着了。睡着之前她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给姥爷家打了个电话。

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大半夜的这样做不太合适,但还是想打。电话接通以后她轻轻喊了声:“姥爷。”就听见姥爷在电话那头高兴地说:“嗯,没错!”她又说:“姥爷,我走啦。”就又听见姥爷在电话那头不高兴地说:“嗯?怎么还没睡?”

(已刊发于陈坤出品、谈笑静主编《我们·爱别离》。)

09月
14
东东枪 | 发表于2014年09月14日 11:49 | 归类于【醉茫茫思想起这般如此】

 

1.

我能不能讲个故事?

我来讲个故事吧。老张的故事。

2.

起初,老张是在公园一角的僻静处打太极拳。一个人打,自己练,打打停停,一会儿白鹤晾翅,一会儿野马分鬃。累了就歇会儿,反正就是为了活动活动。后来,不知怎么的就有几个闲人围拢过来,看老张打。刚开始不吭声,后来就有人轻轻喊一声:“好!练过!”

老张动作没变,依旧挺稳,但其实心里有点触动。暗暗想:“瞧,果然是没白练!有人能看出来!”一这么想,有意无意地,动作就更加用心了,每一下都多用点力气。毕竟是有人瞧着呢。有时候累了,想停下来歇歇,但一看旁边那几位还没走,就不好意思停下来了。

慢慢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老张忽然觉得:光练这几招不行了。因为他发现,旁边的人好像有几个熟脸,这几天都反反复复看过好几遍了。老张还在那儿白鹤晾翅、野马分鬃,晾了又晾,分了又分,然后再晾、再分⋯⋯自己就觉得有点脸红,为此回家之后又找了本太极拳教材翻了翻,还去网上搜了点儿视频看,临时补了补课,多学了几招。第二天再来公园,出手练了练,果然引起了更多的掌声和喝彩。老张暗暗想:“好啊,天才果然是百分之一的灵感和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午餐,群众的眼睛也果然是雪亮的!”

2.

有人鼓掌,有人叫好,围观的人就更多了。老张就打得更起劲。但过了几天,老张就发现虽然有新看客来围观,却也有旧看客转投别处,去看别家的玩意儿。公园里人多,一堆一堆的,哪儿都有,老张也不知道都是些干什么的。老张心想:“走就走呗,反正本来也只是为了锻炼身体,又不是为招揽看客。”但虽然这么想,可还是不由自主地猜想——公园的其他角落里,那些旁人都在练什么呢?

想多了,就觉得还是得去看看。老张就去看了。不看不知道,一看才发现,旁人练得也热闹着呢——举石锁的、练单杠的、舞单刀的、翻跟斗的……老张不喜欢这些,越看越忍不住想:“这有什么好的?翻跟斗?这都是我小时候就会的玩意儿!”但又想:“自己练自己的,管他们干什么!”于是就回归原位,接着打自己的太极,一会儿白鹤晾翅,一会儿野马分鬃,假装听不见隔壁翻跟斗那位周边一阵阵涌起的惊喜尖叫。

直到某一天,老张听见看客里有人在嘟囔:“太极拳?这有什么意思?连个跟斗都不翻!”另一位也说:“是啊,确实不如翻跟斗有意思……”旁边还有一位,听了他俩聊的,立刻问:“什么?翻跟斗的?哪儿有?我去看看!”边说着就边往四周瞧。

3.

老张就急了,心里骂了句:“他妈的!翻跟斗有什么了不起?”然后就停了手里的动作,把还没晾完翅的白鹤们扔到了一边。之后起身助跑,脚下一蹬,腰上一用劲,身子还真就腾空了!啪!干脆利落地来了一个“旋子”!

嚯!周边的人都惊呆了,“嗷!”地一声,炸出一圈儿喝彩声来!那些在旁边看石锁看单杠看单刀看跟斗的全都被老张给引过来了!

老张心里痛快了,觉得自己很争气——真以为我不会呢?

那天回家,老张就开始研究各种跟斗了。第二天再来,老张就只打一小会儿太极拳,原来是7遍,现在就打3遍就收势了。收了之后,剩下的时间就翻跟斗给大家瞧。大家还真捧场,呼朋唤友地都来看。老张的跟斗就越翻越好,越翻越热闹,越翻越受欢迎。

太极拳也打,但打得少了。有时候打会儿太极,来围观的看客们反倒会纳闷:“哎?不是翻跟斗的吗?这是什么玩意儿?”心急的就直接喊了:“老张,今儿还翻不翻了?”

4.

又过了几个月,有一天,老张又在公园里翻着跟斗呢。忽然有个老同事,叫老冯吧,正好带孙子来公园玩,路过这里,看见有人围观就过来瞧了一眼。一瞧发现认识,说:“嘿!这不是老张吗?!”老张翻完一溜跟斗,兴高采烈地说:“嘿!老冯,可不是我吗!”老冯就说:“你怎么翻起跟斗来了?不是练太极吗?”老张说:“是啊,本来是练太极的……”

说到这儿,老张不知道为什么就忽然说不下去了。他自己也有点愣住了,心里好像突然被一句话填满了:“哎?对啊,我本来不是练太极的吗?我为什么在翻跟斗?”

老冯等了半天,也没见老张回话,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可见他正在出神,又不好意思打断他,就牵着孙子的手走了。

5.

这个故事讲完了。

前几天接受某个刊物的采访时,我忽然顺口说出这么个故事来。这当然是我瞎编出来的,我并不认识这么一个老张。不过,我却总觉得我挺理解这个老张。

我其实挺希望老张自己碰巧看到我写的这个故事,尽管这种可能性并不大——我知道他很可能还正忙着在公园里给大家表演翻跟斗,八成没空。

0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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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东枪 | 发表于2014年08月08日 11:57 | 归类于【醉茫茫思想起这般如此】

1.

书中读到,曾有学者将人类发笑的原因归纳为如下两条——“We laugh out of surprise. We laugh when we feel superior.” 我认为,这两条,已经足够全面、准确地总结了我们发笑的原因。冲突、矛盾、转折、错位⋯⋯都只是如何造成这两种效果的手段而已。“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也只是对于“surprise”的诠释,并非“笑”的“本质”,更非“幽默”的本质。

至于把幽默的本质说成是“讽刺”,也未免太低估幽默了。

当年生拽出“幽默”这个中文词语来对应英文中的“humor”,正是因为以往中文里所说的诙谐、滑稽、讽刺、机智,都与“幽默”不同。“幽深静默”的“幽默”并不等同于那些词语中的任何一个。

2.

“幽默”是温和的、是开朗的、是怜悯的,是怀着“人各有病”的理解与同情的。

就像老舍说的—— “四海兄弟这个理想的大障碍;幽默专治此病。嬉皮笑脸并非幽默;和颜悦色,心宽气朗,才是幽默。”

就像林语堂说的——“大概超脱派容易流于愤世嫉俗的厌世主义,到了愤与嫉,就失了幽默温厚之旨。屈原、贾谊,很少幽默,就是此理。因谓幽默是温厚的,超脱而同时加入悲天悯人之念,就是西洋之所谓幽默,机警犀利之讽刺,西文谓之Wit。反是孔子个人温而厉,恭而安,无适,无必,无可无不可,近于真正幽默态度。”

他还说:“张敞为妻画眉,上诘之,答曰:夫妇之间,岂但画眉而已。亦可表示幽默。使人发笑,常在撇开禁忌,说两句合情合理之话而已。”

3.

当然,并非所有“合情合理之话”都会引人发笑。

大家常说好的包袱儿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英文笑话里的punch line也是同样的道理。“Simple truth”类的笑话古今中外都有。而且往往都是笑话当中最高明的那一类——但并不是每一个”情理之中”的事实或观点都能引人发笑的。

关键还是在“意料之外”。

一个叫人感到“意料之外”的“情理之中”。一个out of surprise的simple truth。一个大多数人“心之所至,口不能及”的东西,才是可以引人发笑的。

所以,要写一个simple truth类的笑话,关键还是在创造“意外”。一个触碰常规道德禁忌的simple truth。一个跳出普通人逻辑的simple truth。一个变换视角的simple truth。一个大家没有注意到、或者拒绝承认的simple truth⋯⋯等等等等。

“所谓幸福的周末,就是在女朋友家的沙发上跟她腻着看电视。 ”是个truth,但不好笑。 “所谓幸福的周末,就是在女朋友家的沙发上跟她腻着看电视时, 突然停电了。”就好多了。

伍迪艾伦说“免费的性是最贵的。”也是个很好的例子。

4.

只有这样的simple truth才会引人发笑。

而除了直接摆出simple truth这一类,其实还有一些笑话,并不是直接说出一个事实、几句实话,而是靠一些hidden truth来制造笑点。但原理都是一样的——不只要“喜出望外”,更要“心领神会”。

“意料之外”是相对容易的——比如常说的“无厘头”,就常常是强行地制造混乱的逻辑、跳跃的思维、怪异的行为。“情理之中”是相对困难的——因为不只要靠“创造”,而更要靠“发现”。

单靠“意料之外”造出的包袱儿是浅白的。因为所有笑点都在于峰回路转带来的surprise。先有意引导铺垫,再给你个意想不到的反转。而有了“情理之中”那一层,包袱儿就变得耐寻味、禁琢磨了。

5.

还有个例子,是《我爱我家》里的几句台词。

这几句最早曾出现在梁左写的相声里,后来变成了傅明老人的话——“平均年龄七十六,就这么大的岁数,那还能抓住坏人么?那坏人要是让你们给抓住了那坏人得多大岁数,啊?那么大的岁数的坏人要是给抓住了,那还能改造的好嘛?就是改造好了那还有什么用呐?”

一连5个问句,每一问,全都是合情合理的追问探究。谁都能听明白,但又没人想得到——妙不可言,叹为观止。发笑是因为“意料之外”,赞叹则是因为“情理之中”。

6.

在我看来,很多大师,之所以被称为大师,就是因为这“情理之中”四个字。发现那些被别人忽略的simple truth,在繁复庞杂的现实生活中识别出那些“荒谬的真实”,是个天大的本事,不只写笑话需要。

幸好还有他们,幸好还有他们的幽默。是他们的作品为我们证明:上乘的幽默,本不狰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