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谱】《伟大是一种病》
文/东东枪

东东枪，你好：

我今天鼓起勇气给你写信，是因为我觉得我的问题已经发展到我无法自欺欺人的地步了。

我和我男朋友是大二暑假在一起的，到现在已经快两年了。可以说，我对他是一见钟情的，虽然他一开始对我非常冷淡，但经过两年的不懈努力，我终于在大二暑假成为了他的女朋友。但之后我发现我其实并不能进入他的内心。在我们的交往中他表现得极不主动，做每件事都好像是在完成任务。起初我以为这是他从小父母离异导致他感情内敛，不愿意对人袒露感情。我想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慢慢地他一定会信任我对我亲近的。但就在我们交往半年以后，我在他电脑里看到了他写给前女友的邮件（我不对我检讨），就在那个时候我确定了他心里有别人。他写那封信的姿态是掏心掏肺的，我认识他两年多他从来没对我说过那样的话，我甚至不知道他有能力说那样的话，我看着那封信几乎不敢相信它是出自我那个自闭冷淡的男朋友之手。

我那段时间特别崩溃，经常上着上着课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但我不敢问他，我怕我一问会把好不容易得来的感情问没了，所以我背着他问了他最好的哥们儿，也是他的高中同学。那哥们告诉我他们是高二刚开学那段时间好上的，也是女孩追的他，但是交往之后的情形却和我完全相反。他们好之前他大概就是现在这副死样子，很少说话，不合群。他们好之后他虽然还是话很少但大家明显地感到他变得快乐了，偶尔还会讲两个冷笑话，周末还和她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但是高考那女孩没考上北大，再加上可能有点误会，她就出国了，出国之前俩人分手了，是那女孩提的，分手以后他又变回现在这样了。大概情况就是这样。

那时候我虽然很崩溃但还抱着一丝希望，我想他和我在一起时间长了慢慢就会忘掉她。过了半年，他对我确实变得热情了一点。就在我觉得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的时候，大三的暑假她从国外回来了。有一天我在他的衣服上闻到了香水味，但却不是我用的那一款。可能是女人的直觉吧，我在感到五雷轰顶之后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他的前女友，于是我看了她的校内页面，发现她确实回国了，并且最近来访好友里出现了他的头像。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简直就是坐立不安，脑子里总想他现在是不是和她在一起，他们在干什么。最终我还是没忍住和他摊牌了，让我没想到的是他特别痛快地承认和她吃过一顿晚饭，但是没有别的事发生，让我不要多想。根据我对他的了解，他的这种态度意味着我不可能再从他身上得到更多信息了。但我还是不放心，于是我做了一件特别狗血的事，我在校内发了一封站内信，约他前女友见面。我当天晚上就得到了回复，她同意第二天下午见面。

在见面之前我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我设想了很多种对付阴魂不散的前女友的招数，我甚至模拟了双方撕破脸的场景。但第二天见面以后她却完全打乱了我的节奏，我发现她根本不是我假象中的恶毒的前女友。我一开始是抱有很大敌意的，态度相当恶劣，但她并没有对我报以同样恶劣的态度，反而是出人意料的平静，既不讨好也不针锋相对，一直表现得很有礼貌和教养。但真正打动我的还是她的坦荡和真诚，这种态度实际上影响了我，使我在最初的敌对之后慢慢冷静下来，开始像成年人一样地思考和交流。在我们的谈话中，我悲哀地发现我在她强大的气场之下感到异常自卑，虽然是同龄人，但我觉得我自己不管是从感情上还是人格上都完完全全输给了这个人，并且我感到我在任何情况下都无法和她竞争。虽然她非常明确地表示没有复合的意愿，在短期内甚至没有回国的打算，但我总担心有一天，只要她愿意回到他身边，他一定会放下一切重新和她在一起。因为在她的身上有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这种力量使她即使不穿挑逗的衣服，也是满屋子花枝招展的女人中最性感的一个。这种力量使身为情敌的我都没法讨厌她。

将近一年过去了，我和他还在一起，他对我没有任何不好，只是不够爱我，但我还是没法离开他。我觉得我现在对待这件事的态度有点好死不如赖活着，宁愿自己卑微一点，也想留在他的身边。最可悲的是，这几年我对他付出了这么多感情，却敌不过一个远在天边的人什么都不做，人家连和我竞争的兴趣都没有，我却整天都在担心会被打败。

我以前以为男人都是很现实的动物，长情这种东西是不存在于男人身上的，但现在的情况让我有点绝望了。难道他真的一辈子都忘不掉前女友了么，我的朋友都劝我趁早分手算了，但我真的舍不得，我到底是应该离开他还是再坚持一下？您能不能从男人的角度给分析一下这问题呢？

多谢！

Katherine

Katherine，你好：

很抱歉，我总忍不住把你的故事想象演绎成恶俗韩国电影般的狗血情节。

在我的想象中，故事是这样的——你发现自己的男友还有一个深爱着的前女友，你偷偷约她见面，想好了一切恶毒的招数，却发现那是一个美好到连你也足以征服的女人，并且（注意，以下是想象部分了……）她平静地跟你讲述了一些你从未曾听说过的那个男人的一些秘密，他是一个无情无义的流氓，而她与那个男人的相处只有一个目的：报复他。她的讲述激起了你对这个男人的仇恨，并且接受她的劝诱，加入了她的报复计划。在她的谋划下，你们内外串通，不明真相的男人像小白鼠一样被你们肆意玩弄折磨，你自己沉迷于这个游戏之中，复仇的快乐夹杂着罪恶的痛苦一起笼罩了你，直到有一天，你意外发现，事情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简单，他与她原来另有联系，一切复仇行动原来都是他们俩一起谋划的，你自以为是在与她一起行动，实际上却中了他们二人设下的圈套。几近崩溃的你发疯似地报复他和她，你已不相信任何人，直到你自己与那个男人都已伤痕累累——而这时，在故事的结尾，那个被你折磨到生不如死的男人不得不对你透露实情：一切都是你想象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前女友，他也从来没有背叛过你，你是一个精神病患者，一直都是你在自导自演这一切，他宁愿默默承受你的臆想和种种无理取闹，只是因为他爱你，只爱你一个……

编出这样的故事充分暴露了我的恶俗审美趣味，这可能让你很失望。可是，我接下来要说的这句话可能会更让你失望——你问我作为男性，怎么看你的问题，如果实话实说，那我的看法是：我只觉得十分想找你打听一下你说的那位姑娘的联系方式……

这不只是玩笑，因为我一边读着你的来信，一边忍不住设想这位姑娘的种种表现，越想越觉得心驰神往——我对此的反应并不能代表所有男性，但至少可以证明，确实有很多人，一碰到你说的这种姑娘，就会立即弃甲曳兵，不战而降。

类似于此的事例以前也有过，比如《世说新语》里著名的“我见犹怜”的典故——将军娶了郡主，但又把一个姓李的姑娘娶回家作妾。刚开始瞒着郡主，但后来还是被郡主知道了。郡主一贯凶妒，听说之后二话不说抄起一把大砍刀来就找那李姑娘去了，打算去了直接挥刀就剁。可是，找到地方时，正瞧见那李姑娘对窗梳头，“姿貌端丽，徐徐结发，敛手向主，神色闲正，辞甚凄婉”，郡主见了，竟然“掷刀前抱之”，嘴里说着：哎哟，宝贝儿啊，连我瞧见你都怪喜欢的，何况那个老东西！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郡主“遂善之”了。也就是说，大家相安无事，郡主允许将军在自己之外和这个女人的关系。我当然不是建议你也采取这样的解决办法——尽管我觉得，如果社会制度和大家都能接受，这种结局似乎也还不错。我只是想说：我十分理解你的处境，世界上确实有这么一种女人，可以用强大的气场征服无论异性还是同性的任何人。这种人当然只是凤毛麟角，但假如遇上了，往往就只能甘拜下风。

小说《京华烟云》里有一段，女主角姚木兰也是用这种女神般的姿态化解了危机——姚木兰的丈夫曾荪亚喜欢上了一个叫曹丽华的女学生，姚木兰听说了，于是去找曹丽华，她没有兴师问罪，而是亲切、坦率地接近她，与她交流。被林语堂当做完美女人来塑造的姚木兰当然是个气场强大的人，她的美丽、淡定、雍容征服了青春懵懂的女学生曹丽华。在小说里，曹丽华完全如小丫环见到了女菩萨一般当即五体投地，忍不住感慨说，她不理解既然已经有这样的太太，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要与她交往——在那一刻，她与曾荪亚的关系已经完全土崩瓦解。

既然有人曾经沧海，这水就确实有点难为了。这也并不是什么百年不遇的怪事——自然，有时候，我们就是姚木兰，但更多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们只是曹丽华。谁叫我们都不是天下第一的全能超人——谁读书时同年级里没有个把随便考考就是第一的天才儿童？谁上班后没发现过自己所在的部门里有一个积极到变态的傻蛋工作狂？在身边发现我们无法企及的高度，是大多数人都会遇到的悲剧，就像电影《莫扎特传》里的萨列里奥所遇到的那样——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改变自己，总有一些东西，我们永远无计可施。

不过，你想没想过，你目前碰到的感情困境真的是起自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女友么？似乎不是。你男友和那个姑娘的恋情已经结束，目前也都说没有复合的意思。尽管未来总有无限可能，但目前，你的男友选择和你在一起。男友对你的冷淡是不是因为思念那个前女友并不得而知，那位姑娘的坦诚也已经让你相信目前他们之间并没什么不清不楚，问题的核心只在于：你觉得男友不够爱你。

爱多少才够？这个问题没办法回答。爱本身无法量化，每个人的需求也各不相同，完全要靠主观衡量——你觉得够便是够，你觉得不够就是不够。具体到你的处境：你一直以为这些也就够了，但事实证明，你觉得不够。

《京华烟云》中的那段故事，还有一处颇可玩味：当曹丽华表示，她坚决要与曾荪亚断绝关系以免继续错下去时，姚木兰却坦率地说她并不介意丈夫纳妾，并对曹丽华说：“……我知道一个姑娘爱上什么人又失去他是什么滋味。世上有的是这种伟大的爱。你知道古时候另有一种解决办法，少女爱上了已婚男子就情愿屈居妾的地位，今天这么伟大的爱已经难得见到了。你知道我是心胸开阔的，你能坦诚告诉我，让你挑选的话你愿意斩断情丝还是嫁到你爱上的男子的家里来？”

曹丽华的回答是：“不，我宁愿自由自在。”

这位曹姑娘是明智的，她清楚自己无力承担姚木兰所说的伟大，她清楚自己对那个男人的爱恋也不足以支撑这样的伟大。

我上周曾经劝一个姑娘说“我们不是活雷锋”，此前也多次劝别人“多为自己想想”，我现在要说的，其实也无非是同样的意思。多次重复这个论调，不是希望大家都变成只顾索取的感情掠夺者，而只是希望大家都不要低估自己的需求，不要高估自己的伟大。

不管那姑娘是你的情敌还是你的假想敌，她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你对这场感情的信心。无论与这姑娘是否有关，你与男友的关系都已经出现了很大的问题。你说你宁愿自己卑微一点，留在他的身边，但你高估了自己的承受力——你做不到，否则你根本也不会为此而挣扎痛苦，不会写下这封信给我，是吧？

怎么解决？最理想也最不切实际的建议是要求你的男友多爱你一点，跟他索取多一点的爱，但据你描述的你们之间的相处模式来看，这种可能性实在不大，而你既然已经在这样的关系中时日颇多，一定也比我更明白，关心可以争取得到，爱却不是可以要求得来的。或许你的男友也并不是没有努力尝试过，但这种事情，有时自己也无能为力，就像子曰乐队的歌里唱的：爱不是笑，说来就来；爱不是要，说要就能要的……

那么，就只好从自己出发——想想自己到底能否接受现在这种相处关系？是否愿意承担未来他遇到一个他更爱的人并弃你而去的风险？如果他对你的态度只能如此，你对他的爱意是否足以让你伟大到无怨无悔？

伟大是一种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越是满心热爱的人越有必要时刻提醒自己珍惜生活远离伟大，别一不小心中了自己的圈套。

顺便说一句，你信中说，你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所以想继续维持这段关系。我觉得这话没错，但又觉得你好像用反了。不信你再想想。

东东枪

（注：【鸳鸯谱】是东东枪在某报开设的情感问答专栏，如有相关问题，甭犹豫，发邮件至ray.hao@126.com即可。长短不拘，文体不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