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邑孝廉陈琮,性洒落。曾构别墅一所,地名二里冈,虽云附郭,然邑之北邙也,前后冢累累错置,不可枚数。或造君颦蹙曰:“目中每见此辈,定不乐。”孝廉笑曰:“不然,目中日日见此辈,乃使人不敢不乐。”
——明·江盈科·《雪涛谐史》
1.
先播送个通知——
电子杂志《开啦》要做一个名为“向历史要段子”的选题,需要关于相声剧【六里庄艳俗生活】的剧评文字。
如果哪位写了,麻烦在10月21号之前发到《开啦》主编王卉老师的邮箱:vipfish@163.com。
有稿费。
感谢。
2.
昨天收到前一段时间的体检报告,说是血液中甘油三酯和尿酸偏高。
甘油三酯前几年高过,后来正常了,今年又他妈高了。有意思么你?
可是……尿……酸?
真那么酸么?
打电话过去问,医生说:您放心吧,确实酸,我们几个大夫都亲口尝过了……
3.
当然没真打。
4.
上网查,尿酸高是因为嘌呤。
嘌呤。我真没想到,除了高中生物课上提到过的几次,我的人生竟还会跟这个词儿发生联系。
唉。看起来,我这几年的生活确实是太他妈飘零了。
5.
据说有很多东西都不宜再吃了,于是上网查了一下。
看了半天,最后发现可以一句话总结掉——凡是我爱吃的东西以后都不能吃了。
如啤酒、涮肉、烤串儿、扇贝、卤煮、花生米、羊肉馅饺子、芥末菠菜、芹菜腐竹、拌豆腐丝……
你大爷。
6.
把MSN签名换成相关内容后,勾出好多病友。
有不少岁数比我小的,也有不少年纪仿佛但早已久病成医的。
最贴心的劝慰来自郝雨老师,他说:这一来是生活习惯问题,二来也是个性情问题——历史上性情中人哪有不脂肪肝加尿酸高的?
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何处山林不野猪》
文/东东枪
“八五乡斗上,刁车我站归。 贫师利思改,抛个奔党辉。”——据说,这是几十年前,某地的赛诗会上,某位基层群众创作出的一首诗作。而这些密码一样的诗句,实际上要说的是——“七月二十五,也就是八月差五天的时候,在乡里召开的斗争大会上,我上台发了言。散会后,我是站在姓刁的师傅开的拖拉机的拖斗上回家的。我要以贫下中农为师,这有利于我继续思想改造,抛弃个人主义思想,奔向党指引的光辉大道。”
这种把一万件事儿都堆在一块儿没头没脑地一锅烩的写法被我称作“折箩诗”。“折箩”是天津方言,但河北、北京一带似乎也有人说。整桌酒席撤下之后,剩下的残肴冷炙都收到一个盆儿里,就叫“折箩”了。这玩意儿跟“杂烩”还不大一样,杂烩是新鲜原料都烩在一块儿,折箩不是。
这种“折箩诗”其实自古就有,宋朝有个人写过一本叫《拊掌录》的笑话书,那里头说,曾有人写过一首诗,原文是这样的——“日暖看三织,风高斗两厢。蛙翻白出阔,蚓死紫之长。泼听琶梧凤。馒抛接建章。归来屋里坐,打杀亦何妨。”有人问这诗人诗句的意思,他说先是看见三只蜘蛛在檐下结网,又瞧见二只鸟雀斗于两厢,廊间有只死蛙,翻着肚皮好像一个“出”字,还有一只死蚯蚓,曲里拐弯好像一个“之”字。正吃着泼饭,听见邻家有人弹琵琶,谈的是《凤栖梧》。后来又吃馒头,还没吃完,下人就来说建安的章秀才来拜访。送客人归去之后,正瞧见门上画着钟馗打小鬼,所以才说“打杀亦何妨”。
以上这个笑话,冯梦龙的《古今谭概》里也曾收录。事实上,《古今谭概》里专门收罗了一批这种可笑的诗词,算作一个单独的章节,名为“苦海”。冯梦龙在这一章的序言里解释了这“苦海”二字的来历——“昔郑光业兄弟,遇人献词,句有可嗤者,辄投一巨皮箧中,号曰苦海,宴会则取视,以资谐戏。”这郑光业是唐代的诗人,也是个搞创作的,分明是笑话,却名之为“苦海”,大有深意。个中滋味,不是搞创作的还真不一定能品出来。
把诗写成笑话的,不只这几位,也不只这一种写法。凡是这类诗作,常被简单粗暴地归为“打油诗”之列,被视作粗鄙可笑,可我却总觉得那位张打油先生冤枉得很。除了那首人人皆知的“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其实他还有好几首诗作被流传了下来。其中有一首,据说是南阳城正被叛军所围时,一群官员命他创作的,据说当时他沉吟片刻脱口而出的诗句是——“百万天兵下南阳,也无援救也无粮。有朝一日城破了,哭爹的哭爹,哭娘的苦娘。”书上说他这诗一出口,官员们就都大笑起来,我却总觉得,其中有几位悄悄落下几滴泪来也未可知。
今人也有很多以俗语入诗的高手,著名的有杨宪益先生等,吴祖光也曾写过“杯中塘沽高粱酒,盘里天津胆固醇”之类的诗句。另有一首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聂绀弩先生1982年所写的一组咏水浒人物的诗作中的一首,那首诗写的是《水浒传》中的著名解差董超、薛霸,全诗如下——“解罢林冲又解卢,天下英雄尽归吾。谁家旅店无开水,何处山林不野猪?鲁达慈悲齐幸免,燕青义愤乃骈诛。佶京俅贯江山里,超霸二公可少乎?”
“谁家旅店无开水,何处山林不野猪。”于是,有人一辈子都在把诗写成笑话,也有人终其一生,想要把笑话写成诗。
枪:媒体勿转,谁转跟谁急。
【鸳鸯谱】《你的地盘儿听你的》
文/东东枪
东东枪,你好:
我是一个刚工作1年的24岁姑娘。认识他半年,他27岁,属于我喜欢的理科男生,聪明思维敏捷,也有性格急躁的缺点,都不是大问题。我们价值观和类型比较合拍,偶尔吵个小架什么的。
按道理这样发展下去挺正常的,但有个问题就是自从认识起,我逐渐觉得我们的感情形式大于内容,什么时候他来我家,什么时候我去她家,什么时候双方家长见面,都是他无数次跟我说,他说该进行什么程序了,而我往往没有觉得到那个火候,我往后拖,就吵架,吵架形式都是一样的,他说要什么时候该干什么了(往往提前一两个月),我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觉得感情是看程度,顺其自然,不能提前定,他就生气、沮丧、难过,觉得我不可理喻,不食人间烟火,他看不到希望。
拖到不能拖了,也觉得人家急于互相认可没有什么大错,就只好按照这个程序来。现在半年的时间,已经双方家长见面了。他家人的意思是明年结婚,我家人的意思是看我们的发展。
按道理见面也没说我就非要非他不嫁了,但是现在他买的房子我也陪他看了家具(他说10月以后要常驻北京,以后就没时间了),他家人和我家人见面气氛也很好,他父母对我也非常好,我父母也比较满意,我觉得这个架势怎么就是这事就这么着了的样子呢?
不过我想着既然能拖到明年,那就还有时间了解。突然,前一阵他说他们单位要分房子,年底没有结婚证就分不到。
到今年12月的话,我们才认识10个月,我觉得领证太仓促,但是如果不领证我以后又嫁给他了,没分到这个房子又太可惜。
我感觉自己把自己架起来了,进退两难……
程灵素
程灵素,你好:
你是否该跟这个小伙子结婚,我掌握的情况太少,无从判断。你是不是爱他,从你的信中,我也看不出来。但你提到你本意是还想再拖延一段时间、再多做些了解,这应该可能证明,你至少还不是十分确定这个男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不难理解,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稀里糊涂地开始了一场恋爱,后来就稀里糊涂地做了一切“该做”的事,稀里糊涂地走完了一切别人安排好的程序,稀里糊涂地领了证结了婚办了酒席,又稀里糊涂地生了娃,有的甚至还稀里糊涂地过完了一辈子。
自然,他们未必就不幸福安稳,但我却总觉得这样的幸福安稳是靠不住的。我总是阴暗地觉得,他们不大可能永远满足,除非是永不醒来——更何况,是像你这种从现在就已满心犹疑的人。
不要轻易被境遇裹挟,不坚定的时候无须强迫自己坚定。他的催促和急迫当然可以理解,你若真爱他,有些决定也当然是要做,但似乎仍有必要先等犹疑散尽、等到你真正可以确定自己的想法时再说。否则,“或许当时不该在一起”的假设恐怕会困扰你很长时间,而到那时,你反倒永远没机会证明,他确实是你真正心甘情愿托付终身的那个人。
我上中学的时候,老在我们教学楼楼道墙壁上贴着的挂图里瞧见一个满头白发拧着眉瞪着眼的外国人。据说他是个搞音乐的,还说过一句著名的话,说他自己要“扼住命运的咽喉”。
很多年里,我都觉得这句话特别给力。这句话里饱含着的战斗气息很容易让人觉得自己也是个整天拧着眉瞪着眼随时都牛逼哄哄敢跟命运叫板的人,于是,我也不断地提醒自己时刻保持战备状态,准备迎接那场早晚都会到来的肉搏战。到那时,我要是扼不住命运的咽喉,我的咽喉八成就得被命运扼住,那可不成啊。
可后来的事实证明,命运并没有在哪个街角狰狞地跳将出来与我展开殊死搏斗,像我们这样的平凡人物,哪轮得到它如此费心专程下凡?对于大多数普通群众来说,我们与命运之间的交锋,恐怕都不是那样刀枪并举针锋相对。
我们遇不到一场杀声震天的肉搏战,甚至听不到开战的军令。这较量分明是一场暗战,有时,你还在立马横刀等着来将通名,却没发现身后的将士早已逃散得一干二净。你以为自己还在顽强抵抗,其实刀头之上早已挑上了一面白旗。你还没看见硝烟没听见战鼓,自己却恍然发现已是身在敌军大大帐中,正撩袍起身要向敌方战将敬酒。
我并不相信有什么注定的命运,尽管有时若碰上一些健谈的宿命论者,觉得没有争辩的必要时,也随口附和几句。我刚才所说的“命运”,指的其实是你我人生中的种种境遇。而我们与这命运之间的战斗,也无非是究竟由哪一方占据主动的较量——胜了,就是我们自己来操控人生,输了,那就任由周遭的境遇替我们安排。
这事儿,每个人的选择可能都不尽相同。要照我说,还是得你的地盘儿听你的。
东东枪
(注:【鸳鸯谱】是东东枪在某媒体开设的情感问答专栏,如有相关问题,甭犹豫,发邮件至ray.hao@126.com即可。长短不拘,文体不限。)
1.
【六里庄艳俗生活】昨晚正式开演。
2.
下午5点左右,剧场外就有一个老哥坐在那等着。
聊了两句,他说,是打江苏坐火车过来的,看完这戏,第二天就回去。
3.
演出结束后,演员谢幕,退回后台。
几百个观众愣磕磕地坐在台下,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
演员只好又去提醒了一遍:已经结束了。后边没了……
4.
笑声从头到尾,没断过。
散场后听说,也有不少位看客,在这笑声中流了泪。
5.
形式上看,这确实是一出简朴的戏。
最早写这剧本时,我便有意如此。
怪力乱神,很难搞么?我不觉得。
身为一个广告创意工作者,我跟我的同事们都很清楚:实在黔驴技穷时,才只能玩弄形式。
6.
我希望能尽可能发挥语言本身的力量,尽可能挖掘相声这种形式的潜力。
这事儿,前几天,其实曾经偷偷在网上说起过一句。
是自言自语在一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
当时我说——“我猜,我大约是想用自己的努力证明:相声还没有死。”
这是我唯一的一点小小痴心与野心。
7.
我看有些媒体借观众之口说这戏的搞笑程度超过德云社。
感谢媒体朋友的好意,但这种说法确实是扯蛋。
我根本也无意于此。
8.
已经看过这戏的地下天鹅绒说:“我们都在执着于梦想又卑微于窘迫,可是我们执着于梦想时常常的执着于别人的执着,卑微于窘迫时又真切的卑微于自己的卑微。六里庄是丑的,她是那些被现实扭断脖子人们的最后的收容所。我不想回到六里庄,但一直以来我们已经在六里庄里定居很久很久了。”
昨天也来看过,而且据说还要再来看一遍的史航老师说:“《六里庄艳俗生活》很动人。因为东东枪相信,微生物都有梦想,草履虫都有不曾告白的爱情。”
9.
感谢每一位看懂了这出戏的朋友。我的每一句台词都是为你们而写,我的每一点细心都是由你们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