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星期贴过我去糖蒜广播录的老歌节目《粉红色的回忆》的上半部分。
下半部分也出来了。
想听的可以到这里去听—— http://www.tangsuanradio.com/blog/2011/06/27/1662/
我自己觉得下半部分比上半部分更有营养一点。
附:
*东东枪@饭否
*东东枪@新浪微博
*东东枪@网易微博
*东东枪@Twitter
*东东枪@豆瓣我说
和尴尬白头到老
——《人生何处不尴尬》座谈记录
参与者:赖宝,胡淑芬,史航
主持人:东东枪
时间:2011年6月25日 14:00-16:00
(注:以下文字为现场座谈的一些片段,并非连贯完整的记录,系根据现场速记稿,由东东枪整理而成。)
东东枪:大家都来得差不多了,正值中国共产党快要建党90周年,在这个大喜的日子里,我们在新星出版社欢聚一堂,是为了一本书:人生何处不……这两字叫什么?对,《人生何处不尴尬》,我介绍一下作者,这位是这本书的作者赖宝,江湖人称“活淑芬”。下边这位是作者的朋友胡淑芬,江湖人称“活赖宝”。这位是史航老师,江湖人称“活史航”。我是主持人“活东东枪”。 这几位大家都知道,都是嘴力劳动者和幽默创作者,刚才我就想,我这个主持基本上不用起什么作用。我相当于按电门的,打开开关,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就好了,尴尬了也对,不尴尬了也对,已经叫人生何处不尴尬了,冷场几回,尴尬几回也没问题。趁着《走进科学》栏目记者还没有来,我们让赖宝老师谈一谈他对中国科学界一些现状的看法。
赖宝:我说实话,今天我是没想请这三来,史航老师、芬姐、东东枪我都没想请他们。
东东枪:我们走。
赖宝:我本来想请当红的、一线的英俊小生,和他们在一起显得我比较有学问。请这三个人来,和他们坐一起,显得我智商就不够了,我是属于拿微博当QQ聊的人。不过今天很高兴把三位德高望重、色艺双绝的老师到这里来。
东东枪:恩,基本上客观。
赖宝:今天的主题是“和尴尬白头到老”。作为男性角度,尴尬好像人生的伴侣,时常伴随在你身边,自己的尴尬怎么看都闹心,别人的老婆怎么看都好,好像老婆一样,一直都存在,到老了就习惯了,再怎么尴尬也无所谓了。坐公交、地铁都知道,年轻人抢座不太好意思,你看那些老人们。我坐公交和各路门牌高手都过过招,咏春拳什么的都有。
胡淑芬:大家千万不要有掌声,让他尴尬一下。
东东枪:我们还是要说说这书吧,我们还是让赖宝说说你这书为什么叫《人生何处不尴尬》,写的都是什么?
赖宝:写的当然不是说像史航老师、胡淑芬老师、东东枪老师这些上流社会的人,是比较底层的人。
史航:下流的。
赖宝:写的都是草根,草根不值钱——灵芝、冬虫夏草什么的……写这些人每天在北京怎么活,怎么挤地铁、怎么上班,怎么和上司打交道,我们每天都会碰到很多尴尬的事。举几个例子,有一个细节,我挤地铁,早上上班来不及,可能买套煎饼果子在地铁站那吃,我最后一个放在嘴里嚼着就进去了,旁边女的瞪我一眼,我就不好意思吃了,含着吧,然后20站下来再嚼,就化了。还有你和领导坐电梯,领导放一屁,别人问是不是你放的,怎么办?你坐火车包厢遇到前女友和他的现男友,他们晚上还不老实,这也很郁闷。书里写的是在生活中遇到很多尴尬的东西,我的本意是怎么用乐观的状态把尴尬化解,自己心里舒服一点,不影响自己的心态。我们遇到尴尬的事,让别人嘲笑,短的是半天过不去,长的好几天还在想,那天我怎么那么丢人啊,谁都会遇到,看怎么缓解这些东西。其实好多事情是当时觉得尴尬,在很长时间之后觉得很好玩。我和朋友聊天,我刚到北京,07年在通州住的时候,我那房子特便宜1200元两居,但是没冰箱、没电视、没网络、没热水,相当于一个毛坯房似的,每天偷邻居的网上,经常掉。在那种状态下,我也没有工作,基本上也没有什么钱。每天就很颓,也不知道明天干什么,每天睡觉一定是靠喝酒,但是没钱。能让我喝醉到入睡的啤酒我买不起这量,起码是八到十瓶。所以就买白酒,基本上大半瓶我就睡了,但是白酒郁闷的是得有下酒菜啊。那段时间我研究了好多你想想不到的下酒菜,你可以买一个鸡蛋,蛋清蛋黄都可以做菜。鸡蛋煮熟之后,蛋黄挖出来剁碎了,放点香油、辣椒油,蛋清可以放在锅上煎,放点葱花,热的凉的都有了。我像过年一样的是买一个披萨,肉多的那种,然后吃上面的肉和菜,开始用筷子,之后用勺,最后白饼可以炒饼。白天喝茶,喝几回都不扔,之后晚上把茶叶放上辣椒油特别好吃。当时羞于启齿,有的东西你不好意思说,比如是头发的事。
东东枪:我们还是换一个话题吧……我们这个书在腰封上有史航老师的推荐,你为什么要推荐,你收了多少钱才说出这样的话来?
史航:赖宝这个书非常难评价,但他的人很好评价。他的书是几个月写出来的,他的人是他父母花了更久的时候弄出来的,更深思熟虑一点。赖宝其实是一个非常气宇轩昂的一条汉子,但是细看是很多琐碎猥琐的小碎片组成的,有时候用加法,有时候用减法,有励志的一面,又没有什么目标可实现的时候,又做减法,小碎片的时候,觉得人生不那么气宇轩昂也挺好。我上大学之后,也没挣到稿费的时候,不花一分钱吃饭,也有办法。我们在中央戏剧学院,那个食堂米饭是用粮票的,菜是要钱的。我就借粮票买米饭,然后去女生宿舍,她们是怕咸的,方便面调料包都不用,我就要来。之所以现在这么没脸没皮,是因为我们有苦日子垫着,我们没脸没皮是没办法的事情。他的上一本书《赖宝日记》和《人生何处不尴尬》都是长的小说,我非常意外的,我觉得你会出很短很短的,书的题目三个字就拉倒了……
东东枪:咱们换一个话题……
史航:写长篇小说的人是有追求的人。
(观众:好!)
东东枪:淑芬姐该你了。
胡淑芬:其实我对赖宝仰慕很久了。赖宝的一个特点是他自己写的一句话,我要顽皮地活下去。他化艰辛为嬉笑,写出这样的一个作品来。我破例问一个很严肃的问题,你如果对自己的这本小说做一个定位的话,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小说?写实还是魔幻,还是爱情还是搞笑。
东东枪:古典小说。
赖宝:其实我没有完全把他定位说是青春、奇幻、推理,按我真实的想法的状态,他是一本喜剧小说。为什么我提出这么一个概念呢?他本身是没有……为什么没有这种喜剧小说的概念吗?本身这本书在我的想法中,是没有任何营养价值的,我不希望你看了之后有一种说教或者教你做人或者教你人生道理的,我希望在你睡觉之前,排泄的时候,坐公交地铁有座的时候,特别无聊在等车的时候,能翻,哪页都能看得下去,看着看着会心一笑,很舒服的。就是忙你舒服的,我们每个人每天活着的压力都特别大,都特别累。你再一翻书,车祸、生病、堕胎、悲伤逆流成河……怎么活啊?这就和非常专业的业余曲艺表演艺术家东东枪老师写相声剧,唱唱红歌一样的状态,我希望你翻开书会高兴,而不是让你想到活着真累。这个主人公的生活经历也是很难的,他短时间内经历了失业、没房子、女朋友跑了,工作、事业、爱情还有所谓的家都没有了。但是我是自己希望人活着这种心态,虽然我也没有达到,但是我希望用这种心态和状态面对人生何生活,在已经基本上很绝境的状态下怎么面对这些东西,怎么自嘲。就像这本书简介里的一句话,我们活的很商业,但是我们内心可以很艺术——来,换一个话题。
东东枪:赖宝老师更为人所知的是他写的那些小段,包括最早赖宝日记是以赖宝语录的形式在网上见到的,淑芬姐也写了各种各样的段子,长期以来战斗在段子创作第一线,却没有写出一部小说来,你详细说说这个事吧。
胡淑芬:为什么不写成小说,可能小说涉及一些技术问题,也是今天来请教的。今天四个人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出过书,我其实刚才想问赖宝这个问题,觉得咱们写一个小段子,可能是一个很单纯的小包袱怎么,写一个小说怎么转换在搞笑和叙述,在煽情中间怎么调换频道,保持一致性。
赖宝:来写段子,其实无所谓什么“专业”的状态,我们每个人都是段子写手,只是你会不会注意他。我们只是戏谑心比较强的人。我们习惯写比较逗的事情写在微博上,前两天大雨,第二天我上班,同事说,水性不错啊,来这么早。这就很艺术。今天的话题怎么那么严肃呢?聊聊《金瓶梅》……工作中很多小的东西你要善于记录和好玩,要记下来。写段子的东西,我个人来讲是要有底线的,第一不拿死人,这种生命的东西开玩笑。前几天周立波说,开车撞人之后,他下车来看,你赶快跑。药家鑫和那个死者已经死了,这是我的底线,不要拿死者开玩笑。还有把一些事情放在我的身上,这样不用去伤害谁。这和相声一样,最好的状态就是自嘲,把自己放低,你敢于自嘲,别人嘲你,也无所谓。我在这里说了那么半天,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但是我一点都不尴尬。
东东枪:如果让我们接着聊,可能越聊越严肃,我和他们几个人聊过,最后经常会聊到知识产权问题,创作计划问题。
史航:发型问题。
东东枪:发型问题……
赖宝:知识产权这事儿,很多人都不会有这个意识,这一句话的事,一个段子的事,至于吗?但是这不是野生的,是大家想出来的,就是一个知识产权的事情。
东东枪:我觉得哈,并不只是说给不给钱的事,我的苦恼是经常有人和我说,你怎么抄那谁的段子……
赖宝:就好像你生一孩子随那谁的感觉。
东东枪:就是,你带出去,还老有别人说这是谁谁的孩子。
赖宝:还有的把我们的段子结集出版。
东东枪:终于又谈到了这个悲伤的话题。
史航:别哭别哭。
东东枪:咱们聊点高兴的事吧,靠写段子怎么能发财呢?
史航:我知道我就写段子了。我天天的微博就在摘抄,摘抄也能够锻炼脑子,积累人气,我就不原创了。但是你们原创,有的人简单把你们归结在段子王甲,段子王乙,你们也尽快地把你们整合一下,赖宝是长篇小说,胡淑芬在做网络喜剧这些东西,东东枪在做舞台剧,慢慢的我们都长出一些字比较多的东西,很大一坨,变得稍微庞大一点,别人不便抄袭,但是依然便于传播。其实一两句话的段子,搞笑的东西,是非常重要的一种努力。淑芬我最早认识他是2004年西祠胡同的时候,那时候非常好玩。我认识他们是在影视公司,我当时是一个策划者,我和公司的人训话说,你们早落伍了,你们看看网上那个胡淑芬和猫少爷写的东西,我说完之后很冷场,然后一个人站起来说,我叫胡淑芬,另一个说我叫猫少爷。我们看微观世界那种片子,小虫子一次在推一个东西,推不过去。我看好多搞笑的人在做重复的努力,每个故事不一样,但是他试图找到在这个世界上存活的方式并推荐给别人,别人看到这个故事,也找到一个焦距。我这么看这个世界,就没有那么丑陋,这么看东东枪老师,可能他就是一个须发勃然的人。我有时候找到两个看得很好的,我就指着他了,这个角度这个距离在一段时间看我身边的世界。我觉得一个人活在世上,为人一辈子可能就攒一百个故事,可能是段子,可能不是。可能只是电影中的瞬间,但是你串起一百个,死都值了。我看蔡康永写博客说人生的3个瞬间,人生可能就是在找这些东西。一个是你们变成庞然大物让别人没法抄,但是生出小段子来依然滚动,可能拿不到钱,可能被抄来抄去,但是你看到别人的评价,你比较安心,你找到的东西可能是长时间被人用的,他用你来忍这个世界。我们所有人在一起,和东东枪、和赖宝、和淑芬生活在一起,就好像一些人藏在水下,上面一堆敌人在找我们,就是一根管子在吹气,你吹两口,我吹两口。《人生何处不尴尬》好像赖宝老师做的芦管,他吸两口就推给你,如果你想要生命中真实的空气,就要珍惜和消费这根芦管。
东东枪:淑芬姐说说吧,他做的事情大多是网上的视频短剧之类,为什么你和赖宝老师走上不一样的道路?
胡淑芬:其实包括东东枪做话剧,大家都是殊途同归,段子是一个初级产品,是一个新鲜疏菜。你让人摘了去也说不好是谁的,深加工一下,有更多的附加值,更能避免被人剽窃,被人挪用,更可能给我们创作者带来一些商业上的回报。这些创作除了纯粹是爱好之外,还有一些商业属性,保存创作者的收益,带来一些良性循环,大家能够看到更多的好作品。其实我现在做的也是有一些带动作用,带动大家一起来玩,如果不保护的话,原创作者是没有积极性的。
东东枪:刚才淑芬姐提到一句,可以把段子深加工一下,我自己有一个小悖论,包括我最早在网上,发一些一个个小的段子或者说碎片,最早的想法,是我把想到的好玩的东西都记下来,我自己有一个原料库,有朝一日,我可以用这些原料组成、搭建一些东西,如果不记下来就忘了,这些东西像流星一样就没了,所以我得把这些流星都接住,等攒成一筐的时候就好了。可后来,等到我自己想做一个一个什么的时候,我发现那些小流星已经被大家都知道了,反倒我不好意思用了。所以我做的那《六里庄艳俗生活》里,基本上没有用我自己以前写的那些段子。
史航:一用下面就接下茬了。
东东枪:对,而且我用了还有人说我是抄的别人的,因为有别人抢先用了。
史航:有些东西拿出去不好笑,只有在这个光焰下才能看到是钻石。我更倾向于人物性格,一本讲戏剧的书,讲到台词已经是后半本了,最早是从戏剧冲突和人物开始,我最关心人物。我也和我喜欢的编剧聊天,他们说你写一个剧本,就是弄一堆游戏那种人物卡,一个编剧一个作家,如果你要有十几个特别牛的人物,每次我带两个人来玩,而且还把他们很好地纠结起来,这才是你的世界,而不是别人的世界。
东东枪:曲艺创作理有两个术语,一个是外插花,一个是肉里噱。我的理解是,外插花往往是剧情之外的,可以独立的小笑料,但往往是附着在主体上的。是那些瓷砖,而肉里噱的那些包袱,就是钢筋和混凝土。
史航:我天天在微博上看别人说话,我觉得,过于依赖排比的人,可能情商和智商都不高,因为每一段都没有到位,跟足疗似的,没有按到反射区,只能反复来按,弄得你很疼。真正的幽默,你觉得有才华,但这些,就会让你觉得是杂耍。
东东枪:我写专栏的时候曾经给一编辑透过底:你什么时候看到我用大排比句了,那就是因为我真的没词了,“字不够、排比凑”嘛。关于语言上的一些幽默技巧,其实是很容易掌握的,但是我自己的感觉,一个真正好的幽默,上乘的东西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入情入理的一个东西。还是像您说的,有人物、有情节——大家看了有共鸣的,好像一切不得不如此,但又真的很荒谬可笑。
观众:我问一下赖宝老师,我看过你的这本书,我还想看《赖宝日记》,出版社说没有给你钱,我是买还是不买呢?
赖宝:买吧,钱不钱的无所谓,只要能给大家带来欢乐。
东东枪:你和苍井空老师的境界是一样的。
观众:东东枪你好,“小红帽”的结局是什么?
东东枪:是我早些年在网上做的东西,后来不想做了。所以确实没什么结局。
观众:我希望您把小红帽改成话剧。
东东枪:这个不大会,我觉得我不大喜欢这个东西,我做十几期电台,“小红帽”这部分是最没花心思的,但这么多年下来,反倒这个最受欢迎。可能这正说明我不再做那电台是正确的,那个和我追求的是不一样的,如果迎合大家的要求,最后很可能会做出一个我自己讨厌的东西来。
胡淑芬:我感触也特别深。有时候写一条自己喜欢的东西,结果转发率并不高。
史航:你可以在这些段子后头打一个括号,写上“笔者深深喜欢”。
胡淑芬:有时候我也痛苦。
东东枪:可能,在网上浏览这些内容的人,大多数人还是不愿意动脑子的,他不愿意花二秒钟去想想,他花那两秒,可能就笑了,不琢磨一下,也就错过了。有人喜欢吃粗粮,有人喜欢吃细粮。
东东枪:有谁真的看过这本书的?真有人看过?
赖宝:看过正版的。看过网上下载的举手?
观众:网上有下载了吗?
东东枪:嘿,大家可能都下载惯了,有人从去年就问我,你的相声剧网上有下载吗?有链接没有?哎呀,您真是问对人了。
赖宝:不要问作者,这对我伤害特别大。还有的人,我说你自己搜去,他说懒得搜,你直接把原稿发给我吧。
赖宝:我特别想用微博体或者段子体,尤其是微博体的东西串起来做一个故事。
史航:为了向我哥证明我上微博不是在玩,我就写微博小说。我写《野生动物在长春》,140字写到最后那句话都觉得应该是一个包袱,可有了包袱,那就是个段子。我在《读库》发的时候要删,我很没有勇气把最后一句写成一句普通的话,但如果是一句话就好像在兜售一个句型。找到一个结构,像个小说,一抖落不散,这个非常难。我们像一个丛林,各色人等在一起,不用固定一个主人公,如果固定主人公,又是各个章节的,没有想太好的。
东东枪:微博写小说,我也动过这个心思,当年在饭否有一个小马甲在做这个事。前一段时间也在做,在饭否,我用一个帐号在写六里庄的故事,就是一群人,我自己的想法是,这个写法就是像老和尚的百衲衣一样,补丁摞补丁,每块的颜色都不一样,新旧程度也不一样,但等你把他们全都拼起来,那就是一件衣服。
史航:那你就不能误导读者,得让他一开始买你的书就知道是这种方式来看东西,《战争与和平》和《新华字典》还是不一样的。
东东枪:我觉得这样叙述的视角以前没怎么有过,但反倒是更真实的。比方说,我今天碰到赖宝一面,过三个星期我又见到他一面。我们对世界的认知本来就都是碎片。得自己拼凑。
史航:我最近一两年看两个小说对我有帮助,一个是王朔的《和我们女儿谈话》,另一个是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他那里就是一段一个人,你能够像他那样,用足够的感觉包起来。
东东枪:其实我觉得要克服每一段最后一句想抖一下包袱的念头也很简单——偷偷写,不发布,就行了。
史航:你就交给一个人,他专门负责剁你最后一句,你天天当司马迁。无论是野生动物在长春,还是扯经,都该变成类似朱德庸漫画之类的东西。要让读者看下来之后,觉得这是一个明天该继续延续的世界,这些人明天还活着。
东东枪:您写的《明镜高悬》还是喜剧,后来您却没怎么写过太偏喜剧的东西?
史航:当时很多城市都不让播,很多老干部打电话不让播。电视剧是40多分钟的东西,事挺复杂的。我们写县衙里的事儿,女歌星要出场费之类,很多都是戏剧手法的,现在已经进入碎片化写作状态了,就是在写的时候,你要让那些内容变成一个个龙的鳞片,而让看到的人相信这是一条龙。
东东枪:咱们说说别人吧,你们最近看没看过别人做的东西。
史航:我在微博上比较爱转的一个人,就是“飞他奶奶的机”,一个小女孩。
东东枪:我最早看她的时候,关注她的人好像才几百,我一直舍不得转,我自己偷偷看,不能让别人知道。
史航:我比他们人品更好,我就转。后来确实上万之后,给一个人压力很大的。她看到粉丝涨了好多之后,她自己退了好几步。
赖宝:她搞笑的风格有点怪。
史航:她是一个小女暴君,对这个世界进行裁度。有一点点悲惨故事集的东西。还有一个是爸爸爱喜禾,淑芬的朋友,我知道他到现在也有十年了。西祠当时就是淑芬、猫少爷和A片导演——就是爸爸爱喜禾。
东东枪:我已经私信和他联系好了,他答应到我们“小朋友聊天会”聊一下,只是时间还没定。
胡淑芬:他是我十几年的朋友,他特别低调。他原来在微博上叫中戏女生有毒,写一写很黄色的东西。
东东枪:淑芬姐前些天转了一个他的微博,还说身边有很多幽默的朋友,但是没有幽默过这个人的。我心想不应该啊,淑芬姐认识我啊……但后来我进去看,发现那里面确实没有任何一句是我写得出来的。
史航:你是戏曲文青,他是诗歌型文青。东东枪的东西韵律辙口特别足。
东东枪:我觉得他最靠谱的是每一个笑点的精确程度特别高——总在疼和痒之间,弱一点就是挠痒痒了,重了就疼了,他却能把每一句都精确控制在疼和痒之间那一点。
胡淑芬:他原来写过《手淫时期的爱情》。
东东枪:我记得这个名字。
胡淑芬:他那天和我发私信说,我特别不喜欢在微博上这么多人关注我,我书出来之后就把微博关了。
史航:他们就是从窄窄的缝里游走,才有这个状态。我在微博上做书摘,其实是让自己能记住,我更依赖自己的阅读。在微博上我经常会收藏上千条,第二天一看,这条已经被作者删除。你会觉得是不是会有特别好的,我还没来得及看就删了。你说微博出书,咱们本来写的是140字,突然要出书,我内心就一直在考虑,我是应该涨几个字还是就这140个字,可有的时候加上,就不舒服了。小脚缠足放开就还挺疼的。
东东枪:我写六里庄那些140字小段的时候,就往往是写好之后,再删字。当时很心疼,好像少了一个嗯、啊就不太对了。可我前些天给一些朋友发过去一些,本来想把这些补回去,却发现补不回去了。
史航:我删的时候最快乐,这些时候就跟洗澡搓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一个有智慧的人。
赖宝:我写囍游记的时候,就是这样。其实我发现很多有名的作家,一到微博原形毕露,文字精简能力不过关,一个事儿发八条。
东东枪:现在进入吐槽阶段了。
赖宝:我对自己的要求是这样,我把这个东西串成一个故事,中间这140个字随便拿出去都能看懂。我不认为现在一些所谓的微博体小说,那是所谓的微博体了。有很多就是把一个长篇小说分成140字一段而已,这就跟会敲回车就会写诗一样了。
东东枪:如果有一种“微博体小说”的话,那么对这种文体的评判的角度,和创作的出发点,恐怕都会和原来的“小说”有很大的区别。
史航:汉赋是汉赋,宋词是宋词。
东东枪:嗯,微博体小说,必须是可以零存整取的,可以零散着看,也可以整体来读。
史航:每一段,都会让你想看其他的,不是情节有联系,就是想看这个世界的其他的部分。好像《千与千寻》锅炉房里的煤渣一样。
胡淑芬:囍游记其实可以弄成东京日和那种片子。
史航:搞笑日和!什么东京日和,你什么时候变得到这么文艺了……
东东枪:淑芬老师一碰上“日”字就晕。
东东枪:我前几天看到宁财神写的一个电影……叫什么来着,大笑江湖?不是那个……(大约2分钟之后,想起是《武林外传》)。
史航:你是活在当下的吗?
东东枪:那个电影里差不多都是外插花的段子,叙述不断被打断,惨不忍睹。我觉得,恐怕这已经可以证明无厘头的玩法已经被淘汰了,靠外插花的这种玩法已经过时,大家也已经腻了。那种搞笑的风格,很像一群大学生在学院新年晚会上的小品。宁财神当时看到了我发的言,后来私信和我聊了聊,学术探讨,他觉得无厘头还是可以搞的,还没有死。他也举了《搞笑日和》的例子,他觉得这是无厘头开出的新花,你们怎么看?
史航:搞笑日和如果不是五分钟一集,而是一个电影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你们刚才说起《明镜高悬》,我自己觉得那部戏最大的问题是笑料太密集,我当时是觉得一定得让观众三分钟笑两次的状态,其实,你不可能变成满纸都是逗哏的,没有捧哏的。这是我特别特别羞愧的。这和写排比句有什么区别?如果日本人弄一个电影,笑料也这么密集,也会很不舒服。电影不应该是密集的笑料,应该是几个笑料特别有意思的回合铺垫,抻这个皮筋打回去。胡淑芬好像说过,现在电影烂片大多都出在古装喜剧片上。
胡淑芬:古装喜剧现在基本上已经是烂片的代名词了。我现在经常感觉,电影的节奏最重要。
史航:节奏点和时间点是两回事。做不好,就跟咱们供暖似的,到了日子,不管冷热,就供了或者就收了。
东东枪:我觉得现在那些古装喜剧电影,有很多不仅仅是没有节奏,而是没有人物了,每个人都是一个符号,只是负责说出那些包袱。
史航:互相模仿的现象也挺多。就像海明威说的,一帮蚯蚓在一个瓶子里,互相往对方坏里钻,都以为自己钻进土里了。
东东枪:他们的包袱有的也太廉价了,有些只是靠触碰社会的小禁忌。
史航:靠触碰社会问题、民族和反日……
东东枪:其实刚才说的那个笑料太密集,以及节奏的问题,相声也是。这些年的相声,捧哏的角色有很多好像都跟以前的相声里不一样了,包括我们有几个哥们自己演练的时候,也发现过类似的问题。不由自主地。
史航:捧哏老往桌子外边跑。
东东枪:对,捧哏的老觉得他给我一句话,我要不翻起更高来,就好像失职一样。我觉得其实这个是不对的,这样的话,捧哏的人不断的在打断逗哏者的叙述、打破他营造的世界。
史航:其实捧哏做得好,就应该是让人觉得:就没人管管这个逗哏的吗?
东东枪:老的说法是,大部分相声逗哏的演员代表荒谬的叙述者,捧哏代表观众心里的常识和那些潜台词,现在有些捧哏的老师比逗哏的还坏呢,台上俩坏蛋、俩鸡贼……
胡淑芬:冯巩就是一个代表?
东东枪:冯巩和牛群的捧逗角色,后来确实很多人都分不清。有几个搭档是这种的,姜昆、李文华。他们还是有突破的,李文华是一个坏老头,不是郭启儒那种形象,他经常会有几句比较嘠的话。冯巩当时有很多作品也是这样。只是这个趋势现在愈演愈烈,似乎有点过头了。
胡淑芬:观众的笑点也越来越高,香港恶搞电影过来之后……
史航:我看刘镇伟是一看一心酸。
胡淑芬:我看电视上把大话西游和他最近的月光宝盒连着放,就好像把导演放在这里,让他自己抽自己一个嘴巴。
史航:原来你做无厘头的时候,你不知道大家喜不喜欢,你就自己做,现在是你做的时候,还拿眼看着大家,就这抛眼神的过程把故事弄坏了。
东东枪:原来还是讲一个故事,现在常是故事为笑料服务。
史航:人物不结实的情况下,你就不关心他命运了,活该、死去,这样的人又把故事讲不圆,你就被给气乐了,他以为你喜欢他。
赖宝:这个特别明显,我们看90年代的东西还很好看,现在的零零狗,完全就是外插花的东西。
东东枪:周星驰还是一个有坚持的人,无论是长江七号还是功夫什么的,他还是在讲故事,够不够不高明另说,但我觉得至少比刘镇伟还是高明得多的。
赖宝:可惜杜琪峰不拍喜剧了,他拍的还是不错的。
史航:我年轻时候老觉得李力持那个白面包青天好,现在觉得审死官好了,怎么算赢,你是把人打败了好,还是“官啊”那种更好。
赖宝:什么时候看着都特应景,“他们是什么人?官啊,老婆”。
东东枪:我们大家集体鼓回掌吧,庆祝我们活动结束。谢谢大家!
《好像是个圈》
文/东东枪
数日前在广播里听到苏文茂的相声《开会迷》,越听越觉得跟目前身边遭遇的一些情况近似。继而想到,时代虽已不同,旧事却总是重演,或许真应了那句老话: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
在某本国内出版的时尚杂志上瞧见一则笑话,该杂志说,这是引自这杂志近来在外国的一期。这笑话的大意是说,一个金发女郎、一个黑发女郎和一个红发女郎犯了法,同在逃亡,她们躲进了一处仓库,而警察马上就要赶到。就在这时,她们发现了三个麻袋,于是不加思索的跳了进去。很快,警察来到仓库,看见了可疑的大袋子。他踢了踢第一个——“喵喵,喵喵……”,红发女郎发出声音。“看来是只小猫。”警察想想后,踢了踢第二个袋子——“汪汪,汪汪……”,黑发女郎叫到。“肯定是只狗。”警察想。接着他踢了踢第三个袋子——“土豆,土豆……”,袋子里的金发女郎说。
这让人想起《笑林广记》中很类似的一则来:一妇人与人私通,正在房中行事,丈夫叩门。妇即将此人装入米袋内,立于门背后。丈夫入见,问曰:“叉袋里是甚么?”妇人着忙,不能对答。其人从叉袋中应声曰:“米。”
到底是天下一家不约而同,还是外国时尚杂志借鉴了我们的传统智慧,抑或是那清朝奸夫与金发女郎本就相好,我并无力考证。但这两则笑话的相似之处确实显而易见,至少可以证明,有些笑话成功地超越了时代与地域的局限,为不同年代不同语言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带来的相同的快乐。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侯宝林大师那段著名的《醉酒》,说一酒鬼打开手电筒让对方顺着光柱爬上去的那个,侯大师本人曾对人提起是改编自某外国笑话。我前些天正好在一本英文笑话网站上发现了一个类似的笑话,疑似正是那《醉酒》之原始蓝本——只是那人并非将光柱当作柱子,而是将手电筒照向河对岸,让对方以光柱为桥。
还有,1980年代,天津相声演员魏文亮曾有一段很受欢迎的小节目,叫作《住伙单》。说的是两对夫妇合住一套单元房,其中一家的女人在家洗澡,发现浴室外有人偷窥,女人怒斥对方流氓,对方答道:“谁耍流氓?我看你用谁们家肥皂!”同样的笑话,曾在前苏联流传,说的也是因为住房紧张,很多家庭合住一套住宅,共用浴室而引出的尴尬。
确实有些笑话,在不同的国度人种间流传,讲来讲去,笑来笑去,讲了好多年,也笑了好多年,却还是能让一些人感同身受。有些是要稍稍翻新一下段子中的情境,有的则只须原封不动搬出来就好。
恐怕最早编制那些段子的人都没想过这玩意儿的生命力能有那么长远,倘若知道了,也不知他们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我曾想过,为什么会有一些笑话可以长命到这种程度,而另一些则稍纵即逝?后来觉得,那些可以长期保持生命力的笑话,一种是其结构、技法不受具体内容牵绊,可便于不断翻新内容,仍能保持其幽默程度的,另一种则是本来说的就是一些古今中外皆大同小异的情境心态——或是其人其事历朝历代都可出现,或是虽然说的是当时的状态,内里却是万年不易的人性真相。是因为那些对于行为共性的洞察,对于那些人性细节的描摹体会,让那些笑话可以穿越时光,让千百年后的人们心生共鸣。
有太多的笑话,只能依附于时代;但有一些,却可以超越时代。当年,一段相声《帽子工厂》,风靡全国,但若播放给数百年后的普通观众,恐怕大多数人会觉得不知所云。但若是给他们放段儿《似曾相识的人》,想必还是会有人笑出声来的。同样是以时人时事为依据创作,也是有个高下之分的。大多数人追逐时代的表象,少数人却可看清不同时代的各异表象下所共有的暗流,也正因此,有的笑话只在腠理,有些却可深入骨髓。
固然,此事也是知易行难,但幸好有时也有捷径可走——笑话还是那个笑话,时代却自动循环重复。我总怀疑,那些笑话自诞生起就知道,自己的使命就是在不同时代中静静等候,守株待兔般看人们何时又将旧戏搬演。为了验证这一理论,我曾把一则数十年前前苏联的笑话贴到网上,果然有不少人感叹颇有共鸣——那段子只是两句对话,一人问:“你经常读报纸吗? ”那人答:“当然,要不我怎么知道我们过着幸福的生活?”
想没想起郭冬临在某年央视春晚上的小品台词来?就那句——“好像是个圈哦……”
枪:
已售。勿转。谁转跟谁急。

昨天去糖蒜广播录制的《糖蒜微波炉》节目的第一部分已经上线。
与几位老哥聊老歌。有人长期在唱片行业工作,有人是1990年代就开始入行的音乐人,有人是专门研究录音技术的,有人曾设计过一大堆唱片封面……反正还有点儿意思。学术八卦扯蛋兼有。可以一听。
节目中我提到了《站在高岗上》的原唱版本,姚莉杨光合唱,姚莉的哥哥姚敏作词。只是被我错说成是1930、40年代他们在上海的作品了,后来查了查,是1950年代在香港做的。